只是说, 随着网络的兴起, 年轻人都“赶潮”去了,这才让作曲、编曲相对更工稳匠气的权汀沉寂了一段时间。

    而当这两年华语乐坛每况愈下、大众普遍怀旧的时候,权汀便也顺理成章地杀了回来。

    权大师一生胸襟宽广提携后进, 只要是可造之材,她都以鼓励为主,夸得各路粉丝直呼知己。可唯独对荀辙,权大师向来也没什么好脸色。

    出新歌了,喷乐理;

    开演唱会了, 喷唱功;

    就连荀辙发个清唱短视频答谢粉丝, 她都能上纲上线, 痛批什么“□□乐不仅让听众完蛋, 也能让唱作人成阉人”云云。

    ——有的时候, 顾野梦甚至都在想, 这权大师和荀辙不会是有过点什么冬瓜豆腐吧。

    因爱生恨的味儿太冲了有木有。

    不过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权汀就算不喜欢荀辙, 那也是个体面人, 不可能做出什么当面整死荀辙的事。

    为什么荀轼在知道权汀和荀辙会在“音乐速递”中见面的瞬间,脸色那么难看呢?

    就好像……世界坍塌了一样。

    “顾小姐?顾野梦女士?”

    “啊,不好意思, 我刚刚走神了,”顾野梦回过神, 冲正关切看着自己的丛丞笑了笑, “您刚才说什么?”

    “您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丛丞关心地说, “荀总也是,都进医院了。钱是赚不完的,好好活着是一切的前提啊。”

    “可不是嘛。”顾野梦心虚地说。

    荀轼当然没生病。

    只是他一意孤行,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说有急事,死活要临时取消同丛丞的会见,独自前往谈判的顾野梦也就只能编个瞎话,来解释“为什么荀轼没到场就你来”。

    荀轼倒是说让她也不去,他开车去忙事,而她自个儿回酒店休息,有空再一起去找丛丞。但顾野梦是不会陪他发神经的,当即果断拒绝。

    开玩笑,放鸽子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也不知道那个突发青春期叛逆的荀神经干什么去了。

    顾野梦悄悄抬眼打量着丛丞。

    丛丞皮肤黝黑,体型高大,口音很重,标准的中年北方大汉模样。不过他是单眼皮,上眼睑重重地同眉毛一道压着细长的眼,下眼处的眼袋又大得能兜核桃,让人怎么看怎么都有好几分奸诈小人的味儿在里头,面相堪忧。

    不过,才聊不到半个小时,顾野梦就断定:这是个说不来谎的老实技术宅。

    他不光对顾野梦随口编的瞎话深信不疑,还在顾野梦胡诌了两句什么“大公司最大的问题是人人都想自己利益最大化,而最后的结果却是人人利益最小化”,什么“资方游手好闲上天堂,实干家兢兢业业下地狱”,什么“为人抱薪救火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之类的心灵鸡汤后,霎时便将顾野梦引为知己,满肚子的牢骚跟砸了的满罐存钱罐一样,蹦蹦蹦地往外弹:

    “顾小姐,你是不知道,我委屈啊!我根本就不想离开‘屋头头’!咋可能想呢?我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里面!要是屋头头毁在那群只知道做数据的资本赌棍手里,我是死也不会甘心的!”

    “是是是……”

    “他们懂农业吗?懂屋头头吗?他们懂个屁的屋头头!”

    屋头头,知名农产食品加工大厂backhoe的原名,因为不够“脱亚入欧”而被新董事会明令废止。

    丛丞义愤填膺地拍胸脯说:“我加入你们!就是要让那些人后悔!”

    “您这么优秀,一定能让他们肠子都悔青的。”顾野梦不动声色地擦掉脸上被丛丞慷慨激昂喷上的口水,微笑着说。

    合作谈得异常顺利。

    丛丞一门心思想要充沛的自主经营权,对短期的经济收益倒是不太看重;顾野梦这边对经营什么的没有权利欲(他们也没这个能力),但对能否两年内还清贷款很有需求。

    一个人想要的,另一个人不要;一个人肯给的,另一个人正需要——这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嘛。

    事情进展很快,可恰恰就是因为太快了,反倒让顾野梦本有的疑窦更深了。

    丛丞和顾野梦是约在一家高档粤菜馆见面的。之前为了谈生意,大家包厢门一关,已经赶走了几波询问是否可以上菜的服务员。

    如今既然有顾虑,顾野梦干脆借口自己饿了,边吃边拖延时间琢磨。

    丛丞是个风火火的人,闻言还有点不情愿:“先谈完再吃吧,利索,也对胃好。”

    “不急,不急。”任凭他怎么洗脑,顾野梦只是如是说。

    丛丞没办法,只能陪着她食不知味地啃烤乳鸽。

    顾野梦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王八汤,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无论是早上的无数个夺命连环call,还是现在的催签合同,它们都证明着一件事,那就是丛丞真的很着急;

    但丛丞赋闲也不是一两天了,之前也没见他联系他们,反倒是拒绝过一次他们的试探性挖角;

    何况,他这么爱backhoe,可他现在却急着要帮backhoe的潜力竞争对手做大做强——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他另有目的。

    而这个目的绝不可能是简单的“争强好胜”。

    可是若不是争强好胜,那么这个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丛先生,”顾野梦优雅地放下青瓷小碗,擦了擦嘴,装作没看见丛丞焦急的表情,“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

    “顾小姐你尽管说,不用说‘请教’的。”丛丞立刻接话,并迫不及待地放下了筷子。

    “您在计划书中说,当务之急是要把大量的现金流一口气投入到土地中去,实现全亩播种,是吧?”

    “是的,”问到专业领域,丛丞立刻抖擞起了精神,整个人刹时容光焕发,好似年轻了二十岁,“土地是能不能废着的,它要靠精工细作养。要不然拖到后年再种,产量会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