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荀辙会把他写的曲谱、日记放在这里面,”顾野梦听到荀轼淡淡地说,“然后经常在吃饭时暗示爸妈,这几张海报有问题。我知道他希望爸妈看一眼的。”

    荀轼凝视着那一块黑洞,伸出手,指着海报的背面说:“这里以前有一根头发。”

    “只要有人偷偷看一眼,他就可以知道。可是头发从来没有被人动过。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这么喜欢音乐。”

    道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怎么……”

    “我早就听出了暗示。”

    “……”

    “我来这里看过,”荀轼平静地说,“看完,然后把头发放回原处。”

    “……”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穿透了他的身体,无数透明的血像烟雾一样漂浮在空中。他沉默了很久,死死地盯着这一块让人心慌的黑洞,忽而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有无数的大事发生。有的人被刺杀身亡,有的人在宣布美联储降息;有的人在给大项目剪彩,有的人在太平洋的彼岸规划着世界的未来。”

    “奥运会办了一届又一届。”

    “微博的热搜被明星不停地买。”

    “甚至于在我说话的现在,都有无数微不可查的裂变在世界上无数隐秘的角落发生。没有人知道,这些裂变最终会走向何方,直到多年之后,当尘埃落定的一刹那,你才会面对物是人非感叹,原来一切的起点,竟然是当初那么小的一个点。我当时都没注意到呢。”

    “可是这些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顾野梦忍不住问。

    她本意是不希望他再庸人自扰的。

    但荀轼的身体却因为他的话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荀轼?”

    “是啊,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荀轼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容,一个无比古怪、几乎像哭的笑容,“我早该明白的。”

    “世界的大事,参与进去,不参与进去……又怎么样?人怎么可以为了一个所谓的远大目标就伤害最爱自己的人?人怎么可以把事情排个重要的次序,然后用这个当泯灭人性的挡箭牌?人凭什么觉得自己的事就是最重要的,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在走向世界之前,应该首先是个人!”

    “你知道吗小梦,”荀轼猛地转过头,眼睛里面全是血丝,语速也越来越快,手也不禁挥动了起来,“我明明知道他那么喜欢音乐,可我还是自私地毁掉了他的希望。他为我牺牲,我却踩他一脚。我那时告诉自己,我说没什么的,我未来一定会补偿他,学音乐这件事太不靠谱了,很难一下子就红,而我这边更靠谱。我说我一定能成功,我短暂的成绩失败是暂时的,我一定会翻过这个难关,我也一定要翻过去,我给我自己说,要是不能成功,你就去死吧!你去用死来赎罪吧!大不了就是死!你不欠他的!”

    “可是你怎么能死,”顾野梦反驳他,“你如果死了,你弟弟会非常非常难过的。”

    “是啊,”荀轼惨然一笑,“所以其实说到底,我喊打喊杀,也只是在安慰我自己罢了。”

    “我骗着自己,理直气壮地活着,直到那一天,我弟弟为了追求梦想误入天坑公司,得到了严重的厌食症。我去找他,看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还强撑着跳舞,突然就醒了。我想,我到底是在干什么?我是在谋杀!这么爱我的弟弟,天使一样的弟弟,善良、纯粹、比我不知道好多少倍……他救了我,而我在杀他!”

    一滴眼泪。

    两滴眼泪。

    直到无数滴眼泪落满了脸颊,顾野梦才惊讶地发现,荀轼……哭了。

    真正的哭。

    无数的眼泪像是小河一样在疯狂地流淌着,像是一辈子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涌出,那个怪物一样的男人捂着脸,嚎啕大哭被闷在手指之间:“我真的很恨荀求荣,我恨他把我变成了这样一个怪物。可是……可是……”

    “可是,我又不能恨他!”

    “他是对的,家里穷,我在小的时候又不是那么自觉,如果我们这样的家庭还不孤注一掷,如果他还不逼我,我们肯定出不了泥潭!现在我有了更好的平台,更大的世界在向我敞开,我不得不承认,能在这里呆着,我很感激,我非常非常感激,我不能怨恨他……可是,我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怪物呢?”

    “如果我不是这么幸运地恰好聪明,又怎么办?如果我不是买中了比te币,有了资本起步,我现在依然只是一个上班族。我没有办法给他们良好的生活,我在大城市里奄奄一息,对他们的承诺都无法兑现,然后社会上的很多人就会说,看啊,他只会做题,就是做题把他做坏了!有的时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小说中的人,并且还是主角,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如此幸运地免除这一切的噩梦,一个你押上了一切,却依旧只是一场空的噩梦!”

    “不能怪爸爸,因为爸爸是对的;不能怪别人,因为别人已经为了你尽力了。不能怪那些可以轻轻松松就又富贵又善良的人,因为谁也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出生。我知道我只能怪我自己,恶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自己的自私让我成长为了一个怪物。真正养成怪物的是我自己,不是荀求荣。是无穷无尽的欲望吞噬了我,我的心里有很多不知足的想法,这些不知足让我最终变成了今天这样丑陋的模样。”

    “可是,人为什么要知足?”

    “爸爸家里很穷,他又是老大,好多亲戚都来找他要钱。他们不要脸,可是没办法,他们真的很穷,家里比这还要差一万倍;妈妈因为火灾毁容,还要在外面做生意,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每天都有人来要账,吃饭的钱永远不够,教辅都要攒钱买别人不想做的二手……不可能知足的,绝对不可能知足的。我要挣钱,而读书就是我当时唯一的路,我要往上爬,我要爬过这座山,我要带着所有人登上山巅!”

    “可是,这也不是我变成这样的理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无数的泪水已经把声音淹没。

    从来不哭的男人,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说不出了,因为再往后的话已经苍白,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心里深处那永远无法填补的大洞所吞噬。那个大洞,从说出那句谎言开始,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愧疚。

    后悔。

    憎恨自己。

    所有的情绪,在这些年中不断反刍。他们对他越好,他越想逃避,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这一切。就像现在,他是那么不希望顾野梦离开自己,并庆幸于她没有离开自己,但另一面,当她没有离开自己,他又在想,我凭什么留下她?

    怪物活该受惩罚,怪物凭什么不受惩罚?

    “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我会一直惩罚你的。”

    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头,将他温暖地罩住。

    荀轼不语,只是颤抖着,而那个人,顾野梦,却是毫无顾忌地继续说:“我会留在你身边提醒你。提醒你忏悔,提醒你后悔,提醒你你永远不可能一劳永逸,因为伤害一旦发生,就是终生的……这是我留在你身边的原因。”

    “你曾经进入过深渊,所以我会提醒你,时刻提醒你——深渊时刻都在凝视着你。”

    “从目前来看,”顾野梦轻笑了一声,有一点嘲讽,却反而让荀轼抓住了一丝力量,“你或许需要用一辈子来为自己过去的错误赎罪了。”

    荀轼抬起头:“为什么你要留在我身边提醒我?”

    顾野梦笑了:“因为我爱你。”她轻松地说。

    从来不曾说爱的女人,第一次这样说,说得倒也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