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曲相隔时间不远,有耳朵的都能听出来曲子之中的不同之处。

    王爷沉了脸,他爱听乐,听得多了,不会演奏也知道个好赖,这又有什么听不出来的呢?

    他拍了桌子,不是气愤乐师改乐,而是气愤自己被当了枪使。

    这种合奏,没有提前排练尚且还可以说是大家技艺精通,熟识曲谱,不用练习就能配合无间,不会有什么失误。

    可分明改了曲子,却有人能够演奏,有人不能,后者还仅有一人,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有人把他这个王爷当傻子呐。

    直接离席的王爷没有多说什么,同样也没有对纪墨的嘉奖,可这件事,像是被闹到了台面上,管事瞪了纪墨一眼,纪墨从容镇定,一如之前回答王爷问话的时候那样,还轻笑着说:“不知王爷可有什么责罚?”

    多年苦练的技艺,又是当世第一人传授,谁也不能说纪墨奏的乐不好,而他的乐越好,其他人的罪责就越大。

    嫉贤妒能到这种程度,难道不应该受罚吗?

    管事带着王爷的命令而来,一瘸一拐,努力维持自己正常的走路姿势,却还是不免凸显了自己先行受罚的事实。

    没有一个主人家能够允许下人糊弄自己。

    板子声连成了一片。

    “你以为你有什么好的!”

    有人挨着打,骂着纪墨。

    纪墨轻笑,他跟其他没受罚的乐师看着那些乐师挨揍,“身为王府乐师,自要处处以王爷为先,你们心存私心,排除异己,可曾得到王爷同意了?受雇于王府,却如此自专,这可不是每月拿着薪俸的道理。”

    不要说忠心与否的问题,只说事件本身,下头人沆瀣一气,这就不是什么好事儿。

    纪墨微微摇头,这些人,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受罚。

    第692章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纪墨凭借这一次得罪了大半人的举动在王府站稳了脚跟,不说直接被捧为领头羊,而是没人会背后偷偷算计他了,这就让他的王府乐师生涯愉快了许多。

    与人斗,纪墨从来不擅长。

    人际环境平稳之后,纪墨就借着王府的便利条件继续学习乐理知识,因王爷爱乐的名声广为流传,总有一些大商人愿意献上特殊的乐器和乐谱来博得王爷的好感,于是,王府之中的乐器房让纪墨大开眼界。

    更有那从未见过的乐谱让人琢磨不太明白。

    许是地域不同的关系,那些乐谱之上记载的文字也并非本国的文字,看起来有些难度,同样,各国记录乐谱所用的方法也不同,看上去就愈发跟鬼画符一般了。

    针对看不懂的问题,纪墨耐心找人求教,他的名声本来不怎么好,没见过哪个得罪那么多人还能人缘儿好的,可他真心想要求教,又愿意用自己所会的东西交换,也有些人愿意跟他换一换。

    知识总是不嫌多的。

    渐渐地,纪墨的人缘儿也随着他对专业知识的大方程度而好了很多,不得不说,况家的那些乐理知识的确还是领先于眼下这些人所理解的。

    一晃五年。

    纪墨连休沐时候都不怎么离开王府,突然告假,管事还有些意外,多问了两句。

    “家父重病,还回去看看。”

    纪墨说的时候,难掩脸上哀色,昨日纪辰通过管家传话进来,他才知道,况远的情况不好了。

    他一向不太善于照料自己,不知道又是怎么了……心中忧心,纪墨面上却还算平静。

    “那是得要回去看看。”

    管事也没敢拖延,匆匆批了之后,就让纪墨离开了。

    府城之中的小院儿都没回,纪墨催促车夫,快马加鞭,直接就出城往山上去了,到了宅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

    挑在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竹林暗影,若阴云密布,纪墨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赶到床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况远那已经灰白的容颜。

    已经晚了。

    纪辰就在一旁,他的手中持着一卷什么东西,见到纪墨进来,递给了他,纪墨无心去看,随手接过,直接跪在了况远的床前,拉他的手,探他的鼻息,没了,已经没了。

    那掌心残余的温度,怎么捂也捂不热。

    “那是他留给你的曲谱,正是况家的《凤凰引》,本还说要奏给你听一遍,可他说自己还未学成,奏不好,让你以后自己学来,在他坟前奏来,他在地下听了,也会高兴的。”

    “他说,他这一生,无君无父,无妻无子,唯有你一人传承况氏之音,未知况家其余人如何,但你这里,却不要断了这况氏之音……”

    纪辰的年龄也大了,声音都更见沉稳,他说起这些来,似也有沉痛悲意,但那声音始终如一,未见起伏,倒似没有多少感情一样,又让人觉得那悲意如同错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