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很生气。

    任何一个人,只要没瞎都能看得出来。

    眼见逃跑无望,今夜难逃此劫,羊毛卷姑娘乖乖站在走廊上,装作没有看见那一堆从拐角探出来的好奇头颅。

    她敢说没有人的笑容比她更真诚,没有人的眼神比她更柔弱,可是面前的男人不为所动。

    就像一块雕刻着人脸的石头。

    “眼药水给我。”

    一个把戏被拆穿,莱贝卡讪讪笑着,把充当眼泪的小瓶子放上布鲁斯摊开的手掌心。

    “手机。”

    又一个逃生手段被揭露,莱贝卡耷拉着唇角,把事先定好来电显示的手机上交。

    “绷带拆了。”

    可她敏锐的父亲显然是要逼得人跳墙,“以你的体质应该已经痊愈,不许装可怜。”

    还没来得及用手语的金发少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仿佛在控诉面前人是否真的如此无情,而布鲁斯斩钉截铁:

    “拆绷带,不要让我重复第三次。你想要换衣服等谈话结束,卸妆也是,你十三岁那年顶着全花的妆还能赶三个夜场,别告诉我你现在改邪归正了。”

    “布鲁斯!你不能在这里——”眼见自己的底快在那群偷听的人面前掉光了,莱贝卡飞快拆掉伪装,露出完好无损的脖颈。

    “没有什么不能的,他们是我们的家人,”男人不由分说打断了女儿的不满,“不要再想任何花招,跟我去书房。”

    布鲁斯人高腿长,莱贝卡追在后面多少有点吃力,尤其是在她今天运动量已经超标的情况下。两人路过了餐厅,那些看好戏的脑袋们早就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莱贝卡注意到迪克在冲她挤眼睛——以前他也是这样试图在事情变得鸡飞狗跳前跳出来阻止,但不会像现在这么大胆。

    “迪克,如果你还有闲心替你姐姐求情。”

    果不其然,韦恩家主轻飘飘地瞥他一眼,后半句话将青年钉在原地,“不如想办法消去你的停职处分,‘休假’一个多月你已经发胖三斤了。”

    “嘿这是——”

    试图解释什么的迪克大哥被弟弟妹妹们微妙的眼神包围起来。

    虽说莱贝卡本就没抱什么希望,但看他那副狼狈模样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她也不指望其他人会说些什么了,少女隐晦地和餐桌后的卡珊德拉对视一眼,对方看似若无其事地偏过了头,仿佛餐厅的墙纸在这一瞬是那么具有吸引力。

    正要收回视线,站在靠前位的德雷克恰巧也从相同方向看了回来,莱贝卡和他都没想到会撞个正着,在稍纵即逝的停顿中两人也没法做眼神交流,于是再次分开。

    以德雷克那种脑子,该不会看出点什么了吧?

    算了,不管怎么样她都逃不过这茬。

    意识到父亲放缓脚步是在等自己,莱贝卡匆匆跑了几步,缀在他身后去了书房。

    从小到大,她都没什么机会和布鲁斯这么正经地面对面,互相落座在茶几两端。

    入夜的书房亮起暖色灯光,地暖则烧得人有些闷热,金发少女凝视着父亲的脸庞,好像才发觉他添了几条皱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略带陌生。

    莱贝卡不自觉地揪着牛仔裤上的破洞边缘,眼睑下垂,在内心把这几天她闯的祸捋了一遍。

    “德雷克把事情全都告诉你了?”

    最终,她忍不住试探。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眉间的凹痕好似能夹死飞虫,“我是不是还要夸赞你的本事,莱贝卡?我指望提姆能把你做的出格事都告诉我,结果他还帮你瞒着,你明不明白他不是那些可以被随意打发的小子?”

    闻言,莱贝卡几乎是即刻想要反驳,但她的父亲好像笃定她又犯了老毛病,更过分点——他认为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排斥他所希望的,家人之间的和睦相处。

    布鲁斯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不服可以,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一部手机被他推到女儿面前。

    上面赫然是康艾尔那天搂着她教训别人的照片,莱贝卡嘴角一抽,不用看也知道下面的报道会写什么,而这事她还真的没办法和自己撇清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把背靠在沙发上:“没什么好解释的,康很可爱,一时上头我也没办法……总之我不会再做那种脚踏两只船再让他们反目成仇之类的事了。”

    “莱贝卡……”伸手揉捏眉心的男人从牙关挤出疲累的叹息,“提姆的父母在失踪前拜托我好好照顾他,在我的心里他和我的亲生子没有区别。”

    他说着退了一步,“纵使你看不惯他,也不要再把他身边的关系搅得一团糟,就当是看在我的份上。”

    “你说看在你的份上,”只是布鲁斯没想到,他的缓和换来的却是女儿被挑起的怒气,“是啊,你是爱他,你甚至愿意让他来掌控韦恩企业,多么伟大的父爱,要是我这个绊脚石没醒过来岂不是更好!”

    茶几被猛地拍响,金发少女单脚踏在上面俯视自己的父亲,笑容古怪而充满恶意。

    “你提醒我了布鲁斯,为了我以后的生活,我确实该勾引德雷克,让他嫁给我不就随了你的意,这下我们真的是家人了!亲密无间的家——”

    莱贝卡的暴言并没说完,仿佛终于受够了她的咄咄逼人,布鲁斯站起来,作势想要给她一巴掌。

    本能的拒绝令少女闭上眼睛。

    然而她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清脆声响,一股温热捏住她的小腿,睁开眼对上的则是父亲深邃的双眼:“抱歉,莱薇。还有,不要这么没礼貌。”

    她默不作声地把腿收了回去。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承认我确实想过这种事。”莱贝卡把头扭到一边,“你把我丢给他,几个星期才能见上一面,甚至我一晚上没回家你也没来找我。以前你从不会这样。”

    面露难色,布鲁斯把自己扔回沙发上:“这是因为……我……”

    “其实也没关系的,爸爸,”跟着他一起坐了下来,莱贝卡拿袖子擦了擦茶几,“就和以前一样,我希望你多看看我,所以隔三差五整点幺蛾子,仅此而已。”

    男人摇摇头:“把议员儿子揍进医院也是吸引我注意力的方式?”

    “那倒不是。但是他欺负我的小跟班。”

    “你应该称呼艾米丽为朋友,莱薇。还有要不是康艾尔及时接住你,你的自愈能力根本经不起这样的磋磨,”许是提及到了某人,韦恩先生表现得更加头疼,“我知道我有时候并不是个好榜样,你不用什么事都这么……”

    他没能找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康又不是处男,别总把你女儿想成三分钟热度的大烂人好不好,是谁十五年又一周前刚刚甩了结识三天的超模啊——布鲁斯在这方面根本没资格说教。”

    被狠狠噎了一下,苦恼时也别有一番风情的哥谭宝贝用手抹了把脸。他深切体会过和女儿好好说话却总是被她带跑了题的无奈,实际上也正是因为她主动提起了提姆才令布鲁斯有所误会,被这么一打岔,他原本纠结于心的事情反倒失去了诘问的机会。

    “……好吧,我不会再干涉你的恋爱问题,”甚至这姑娘都不用他来教,二十几岁的布鲁斯还就避孕套的问题被自己女儿鄙视过,“相对的,你愿不愿意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终于,还是躲不过。

    莱贝卡把双手撑在椅面上,郑重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这件事本来就不能以常识来度量。”

    稍作迟疑后,少女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想自己调查,不仅是为了艾米丽,更是为了我自己。”

    “好不好,爸爸?”

    书房里渐渐氤氲起沉默。

    而后,一如往昔无数次,她对面的男人摇首拒绝:“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可以把收集到的线索交给我……让我帮你,莱薇。”

    “可是——”

    “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但是这种事情不行,”布鲁斯站起身,绕过茶几坐在她身边。莱贝卡能感觉到他粗糙的掌心拂过自己的头顶,如同刻意的安慰,“你是我的女儿,身为一个父亲想要保护他的宝贝确实再正常不过了。”

    于是她只能叹气。

    否则还指望什么呢,布鲁斯今晚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本就是为了她的擅自行动,好不容易被她插科打诨混成现在这样,难道她还指望父亲能同意她独自查案?

    “那好吧,”少女反手抱了一下爸爸的腰,“只是那些线索有点邪门,我看完就烧了……要不我给你默写一份?不保证百分之二十全对就是了。”

    “没关系,我想查的自然会查到。”韦恩先生拍了拍小姑娘的脊背,“你这几天应付骚扰一定很累,这个星期就暂时别去上课了,今天的晚餐我让阿弗送到你卧室去。”

    莱贝卡把脸闷在他的怀里,一个劲点头。

    “好孩子,去休息吧。”

    她离开书房的动静很小,不过走廊上仍是一片寂静。莱贝卡也没空和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计较,把手插进口袋,把玩着里面的黑色圆圈吊坠。

    布鲁斯说到做到,晚上除了来送餐的阿弗确实没有人过来打扰她。金发少女按照步骤护肤洗漱,最后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睡裙躺在床上,蓝眼睛合拢得很快。

    “咚、咚、咚。”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等到了窗户被敲响的声音,一个鲤鱼打挺前往窗边把人迎了进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齐肩黑发。

    卡珊德拉该隐面对莱贝卡那一脸胸有成竹的笑意,神色含了一丝凝重。

    [这样真的好吗?]

    她认真提问。

    “布鲁斯都要禁我足了,可见他有多不愿意我继续调查,”少女一边说着,一边解开睡裙的纽扣,“他本来不应该这么生气的,或者说——”

    “他为什么那么确定我会有线索?”

    莱贝卡向卡珊德拉展示着自己的身体,脸上平静无波:

    “拜托你找出来,那颗埋在我身体里的定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