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当是腿麻了,走一步,停一步,抽泣两声,用袖子揩揩脸上的泪水,再往前走。

    纤弱的身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明明是一小段平路,生生让她走出了人生艰难的感觉。

    见得此状,裴屹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几个月前在吴朗手里救下晓珠,他的心又开始疼了……

    一直眼见着晓珠进了屋子,裴屹舟才自行回了。可在桌旁,他看了两页卷宗,始终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来。

    她方才那样伤心,是心里委屈得紧吗?

    她知道厨房里温着姜汤吗?若是自己熬,又得花一番功夫。

    她面红如桃花,是不是发了高热?万一晕倒了怎么办?

    想着想着,人就到了晓珠屋子的门口。他耳力极好,听了半晌,屋子里也没有动静。心里越发担忧,一掌便推开了门。

    屋里水汽蒙蒙的,满室皆是暖意,正对门的地方立了一面大大的屏风,把里面挡得严严实实的。

    但那朦朦胧胧的身影、受开门声而惊起的哗哗水声,还是透露着明显的讯息。

    裴屹舟意识到什么,眉头挑了挑,抬脚欲走,只听里面有声音传来:“萱萱,是你吗?方才我忘了,帮我拿下衣服可好,就在那边的凳子上?”

    这是晓珠的声音,但许是着了风寒,有些瓮声瓮气的,平白显得她小了几岁,有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话音未落,一根葱白纤长的手指,从屏风后伸了出来,指向了西侧。水汽氤氲,那根手指上也水润润的,散着热气。

    明明只是一根手指,却诱-惑人去想想,往上的手臂、胳膊、肩膀,以至于……是不是也这样白、这样散着热气、这样水润润的。

    思绪一乱,心里便有些痒-酥酥的,像是羽毛一次次地拂过面颊。

    在去与不去之间,裴屹舟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说服自己:她已然着了凉,若不帮她拿衣服,万一再受了寒气,岂不是更要生重病?

    于是,他放轻脚步,不想让里面的人识破身份,往她指的方向走了去。

    锦凳上放着素青杭绢大襟袄儿、月白熟绢的裙子[2],确实是她平日穿的。裴屹舟拿了起来,却害怕弄皱了似的,将之平平整整地搭在了自己的左边手臂上。

    可再一看,下面竟还有雪白的中衣。

    袄儿和裙子倒也罢了,中衣是贴身之物,极为隐私,便是极为亲密之人,也只有入寝时才能看得见。晓珠与他男女有别……

    裴屹舟抬了抬胳膊,怎么也下不去手。

    但若是不拿,现在走,就暴露了身份。那晓珠会怎么想?会不会误会他对她别有企图?会不会又变成之前那副害怕的模样?这一切,他又该如何面对?

    裴屹舟在外行事,历来杀伐决断,这一刻,面对一件小小的中衣,竟犹豫不决起来。

    便在此时,那边又响起了“哗啦哗啦”的水声,小姑娘的鼻音好像更重了:“找到了吗?水……有点儿凉了。”

    裴屹舟喉咙滚动了一下,狠下决心,一把抓起了中衣,又烫手山芋似的,立马搭在了自己手臂上的外衣之上。好像这样,他就没有碰到中衣,也没有亵-渎晓珠。

    然他没料到,中衣下面竟然还有一件。

    这是一件浅绿缎面的抹-胸,小小的一团,缎面上绣了两朵花,一红一白,是此地特有的双色芙蓉。带子也是浅绿色的,打着个蝴蝶结。

    若说中衣是贴身之物,抹-胸就更是了,专遮那些隐秘之处,那两朵芙蓉正好绣在那个位置,那里,只会比手指更白……

    这次,裴屹舟是再也下不去手了。

    窗棂之外,渐渐飞起了小雪,纷纷扬扬,又细又密,今年的第一场雪真正下了起来。

    然而,屋子里的裴屹舟,明明只穿了件薄薄的夹衫,浑身却都燥热了起来。

    也不知是火盆儿与水汽熏得室内过于温暖,还是视觉刺激太大,或是他太善于联想,总之,一团火气从那一点向全身蔓延开去。

    他想冲过去,对她狠狠爱怜一番,不许她再哭得那般伤心。

    “啊切!”

    有人打了个喷嚏,接着是一阵水声哗啦,似乎是屏风后的人从浴桶里跨了出来。

    “好冷,我……我好像真的得了风寒。”

    闻得此言,裴屹舟全身一震,再不犹豫,闭上眼睛,抓起抹胸胡乱搭在手臂上。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回去,将衣服往屏风上一搭,就要往外走。

    只是,他的手上还有方才缎面抹-胸-软-软滑滑的触感,像是荷花瓣,像是清风拂面……也许,还像是女子的肌-肤?

    心绪一乱,某些地方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他到底有理智尚存,脚步急促,几乎可算是落荒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