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书明瞧着他的背影,瞧了很久。

    他记忆力一直不太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江燃在夕阳下哼歌的模样,却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少年的歌声清寂,寥落,里面好像藏了绵长的爱意与绵长的思念。

    情绪太浓,让人很难忘记。

    耿书明换了个姿势坐着,大概是想到了久远的记忆,喉咙里不由得也跟着哼起那段熟悉的旋律来。

    姜知宜有些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自己的背包,包面上很快印出一片月牙形在的痕迹来。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只好摸出手机来缓解自己的尴尬,没想到却正好收到了付盈发来的微信。

    【付盈师姐】:对了,我刚刚忽然想起来,你这个邻居,我之前好像见过他。

    【付盈师姐】:就你喝醉那晚,我把你送进屋里之后,又下楼扔了趟垃圾,那会儿该有凌晨一点了吧,我走到楼道口,就看到一个人正坐在对面的花圃边抽烟。

    【付盈师姐】:我当时还吓一跳,要不是他的脸长得实在太正气了,我就差点以为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了。

    【付盈师姐】:然后我第二天不是要出差吗?赶早班机,我凌晨五点出门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旁边堆了一堆烟头,我当时还在心里想了一下:好好一个帅哥,怎么就堕落了呢?

    【付盈师姐】:哎,我也记不清,也可能是我认错人了。

    她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姜知宜低着眼,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复。

    好在付盈很快就转移了话题,问:你们现在到哪里啦?

    姜知宜回:还没出京市。

    【付盈师姐】:行,你们路上小心。

    姜知宜回了句“好呀”,就收起了手机。

    快九点时,他们终于到达第一个服务站。

    那时姜知宜已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醒来时,车窗外是全然陌生的世界。

    耿书明和刘岩一起去里面吃饭了,江燃将座椅放低,正仰躺在旁边玩手机。

    瞧见姜知宜醒来,他将座椅调正,问:“醒了?”

    姜知宜“嗯”了声。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有些凝滞,姜知宜拉住车门把手说:“我去卫生间。”

    等耿书明和刘岩回来时,就见江燃一个人正双腿交叠着倚在车门边抽烟。

    服务区人很多,到处都是嘈杂且令人心生不耐的对话声。

    半明半暗的灯光照在江燃身上,好像将他与整个世界剥离开了。

    耿书明走过去,问:“七月老师呢?”

    江燃下颌点了点服务区的方向。

    耿书明站到了江燃的旁边,也给自己点了根烟,老神在在地问:“队长,说实话,你喜欢七月老师吗?”

    江燃侧目睨向他,没说话。

    耿书明说:“我感觉自从遇到七月老师之后,你就变怂了。”

    他说:“当时我们我们还在西城训练的时候,政委问谁想去黎国,你第一个就举手了。后来在黎国,两年的时间里,排了几千颗雷,哪一次不是游走在生死一线。那么多次在蓝线安桩,被邻国的哨兵盯着,拿枪炮指着,你眉头有皱过一下吗?”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说:“我没谈过恋爱,我不懂你们这些谈恋爱的人都在想什么,我就知道你这六年来每天都枕着七月老师的照片入睡,还有你那个土的掉渣3里的录音——”

    他说到这里,被江燃一个冷淡的眼神瞪回。

    顿了一下才又说:“我反正没有这么挂念一个人过。所以我其实不太理解,你既然这么挂念她,这会儿终于见上了,你怎么就不能主动点儿?”

    他们这种人,说起来风光,自己内心对自己所做之事也是怀着骄傲与赤忱的热情的,但另一方面,其实自个儿也清楚,英雄从来就不是能够轻轻易易当得的。

    他那天说汽车炸弹,说江燃的伤,并不是什么噱头。

    他们年仅24岁的队长,是真的做到了出生入死,命悬一线,才会在短短的几年里,坐到如今的位置。

    他们这种人,每日风雨里来,刀枪里去的,遇见喜欢的人不容易。

    所以,不管是作为下属,还是作为朋友,他都真心地希望江燃能够获得幸福。

    秋夜有月,凉风无边。

    江燃手边的烟已经快要燃尽,蔓延上来的一点火光不小心趟到了他的指腹。

    他微微拧起眉,弯腰将烟捻灭,隔着一段距离投进另一边的垃圾桶里。

    “耿书明。”他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轻侧过头,眼睛里带起一点略显自嘲地笑,手指伸进裤兜里,又重新给自己掏出一支烟,点上。

    缭绕的烟雾拢住了他的面容。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一点月色发呆,半晌,才又继续说道:“我六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七岁的时候,母亲去世,十七岁,爷爷去世。”

    “后来入伍,跟我关系最好的徐明盛,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从山崖上掉下去,至今都没办法找到尸骨。”

    他的语气很淡,字字平静。

    耿书明听得不是滋味,砸吧了一下嘴,故作玩笑:“队长,咱可不带迷信的,要挨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