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胤禛却主动找到佟佳皇贵妃说要去侍疾。

    一来是他不放心敏妃去照顾皇上,敏妃胆子小,若皇上真的动怒,只怕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更重要的是,他想去照顾皇上。

    当初他染上天花时皇上日日照顾他,如今到这时候,他自然该投桃报李。

    佟佳皇贵妃自然答应下来。

    第一日胤禛下学后前去乾清宫时,只见皇上坐在炕上看书,一旁的敏妃站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哪怕屋子里的地笼烧的暖烘烘地,但屋子里的氛围却是低沉沉地,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胤禛上前请安时,皇上只是微微颔首,眼睛都没抬一下。

    胤禛只见炕桌上还放着一碗凉透了的汤药,知晓皇上并没有喝药,想想也是,若是皇上听太医嘱托,这风寒怕是早就好了。

    但皇上并非常人,太皇太后已经故去,谁还敢劝他?

    至于皇太后,她并非皇上生母,又向来是个不管事儿的,自然想不到这一出。

    胤禛却是自顾自上前道:“皇阿玛,您可是没喝药?”

    还不等皇上开口说话,他就径直要梁九功再差人煎一碗药上来。

    梁九功虽面带惊愕之色,却还是应声下去了。

    皇上这才抬头扫了胤禛一眼,声音是不怒不喜:“如今你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寻常人听闻这话早就吓傻了,胤禛却是一点都不怕,瞧着瘦了不少且双眼猩红的皇上只觉得皇上还是怪可怜的,耐着性子道:“儿臣胆子才不大了,倒是皇阿玛,您一点都不乖,又不是小孩子了,连五弟现在生病了都知道要乖乖喝药了。”

    说着,他更是道:“儿臣知道您心里难受,儿臣心里也难受,白日里忙着倒还好,可一到了晚上就时常想起曾祖母。”

    “但人死不能复生,儿臣总觉得,若曾祖母泉下有知,定不希望见到咱们如此。”

    “有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却是这个道理。”

    “皇阿玛,您想开些,儿臣始终觉得曾祖母还在天上能瞧见咱们了,曾祖母是个好人,咱们都高高兴兴的,她才会开心。”

    皇上看着胤禛,良久没说话。

    说实在的,皇上这些日子也熬的够呛,先是太皇太后病重时,他日日侍奉汤药,一日不辍。

    太皇太后离世后,他又伤心过度,吃不下睡不好的。

    可如今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想起太皇太后临终前那番话来,太皇太后只拉着他的手道若有朝一日废黜太子,可以考虑将胤禛立为储君……当时皇上听闻这话,只觉得太皇太后魔怔了。

    皇上从未有易储的打算,太子虽不如当初叫他满意,但除去萍姑一事,再无出格之事。

    当时为了宽慰太皇太后,皇上只哄她说好。

    如今想来,皇上下意识觉得当初太皇太后这话并非胡言乱语,后宫之事,他多少还是知道些的,敏妃侍疾是无可推卸,儿子中,不管是长子大阿哥,还是他最疼爱的太子,都对此事唯恐避之不及,唯有胤禛,请愿前往。

    就冲着这份孝心,冲着这份格局,冲着这份担当,皇上凉飕飕的心里也有了些暖意。

    皇上虽并未说话,可等着梁九功将汤药再次呈上来时,他却是喝了。

    胤禛并没有与皇上多话,也随便在书架上找了本书看了起来。

    很快就有人上前问话,问皇上的棺木葬于何处。

    皇上想了想,淡淡道:“太皇太后遗言,太宗山陵奉安已久,不可为她老人家轻动,太皇太后与先帝感情甚笃,便将太皇太后葬于先帝陵墓附近吧!”

    这事儿并不合规矩,但皇上知道此乃太皇太后心愿,太皇太后这辈子除去他们父子,最爱的那个并不是太宗皇帝,太皇太后爱的那个人……并不能一起合葬,还不如与先帝葬在一起。

    礼部的人很快就应声下去了。

    皇上却再无半点看书的心思,怔怔坐着发呆,时不时微微叹口气。

    这可把敏妃吓坏了,战战兢兢的她奉茶时手直抖,皇上见状,只要她下去歇着。

    倒是胤禛坐在乾清宫的书房里,就像坐在他阿哥所自己院子似的,一会儿低声要糕点,一会儿低声说想喝牛乳,最后更是书本一关,道:“皇阿玛,时候不早了,儿臣该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去上书房念书了,您也早些歇着吧。”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下去了。

    倒是皇上瞧见他那洒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来,只与梁九功道:“这小崽子,好真是没拿自己当外人!”

    连皇上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是自太皇太后去世后他脸上第一次浮现笑容。

    梁九功心中忍不住长吁一口气道:“瞧皇上这话说的,在四阿哥心里,您是他皇阿玛,哪里算是外人?儿子在老子跟前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胤禛自然不知道自己这行经居然能让皇上面露笑意,而是他想的简单,只是将皇上当成个正常人而已。

    其实啊,人都是这样,你越是小心翼翼对他,越是劝他早日忘却伤心事儿,反而是愈发提醒他回想起那些往事,还不如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这种伤痛只能靠时间来治愈。

    既是侍疾,故而胤禛每日下学之后就直奔乾清宫而去,连自己刚出生的小妹妹都顾不上。

    随着皇上一日日开始肯喝药了,身子也一日日好了起来,甚至有心情陪着胤禛下棋,有心情拷问他的学问来……学问这方面,胤禛还没叫皇上失望过,可说起下棋。

    等着胤禛再次悔棋时,皇上实在忍不住皱眉道:“……悔棋可不是真君子,先生就是这般教你的?还好你今日是与朕一起下棋,若是换成了旁人,早就在心里骂你千百遍了。”

    悔棋也就罢了,偏偏是皇上让了他之后,他三番几次毁棋还下不赢。

    胤禛将自己手上的白棋换了个位置,想了想又道:“不成,我不下这里,还是下这里好了。”

    说着,他更是道:“儿臣不是君子,只是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