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琛一时情难自禁,回过神来已于季绍庭眉尾痣啄下一吻。

    季绍庭诧异地转过头来,黎琛只慌张了两秒就醒觉何必,这是他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妻子,他想对他做什么都正当。

    他们买的是情侣座,座位之间没有手柄。黎琛大大方方地牵住了季绍庭的手,强硬地嵌入他指间,与他十指紧扣。

    季绍庭没有反抗,也没有依从,他只是任由黎琛牵着他的手,没有其他表示。直到电影散场,他才动了两下手指以做提醒:“要走了。”

    “不能牵着走吗?”黎琛问。

    季绍庭轻轻借着笑叹了一口气:“能,如果你想要。”

    黎琛的手同他的感情一样,很热,让人经受不住。骨架也大,掌心一合就能将季绍庭的手团进其中,无处挣脱。

    走出影院以后季绍庭随口问了句电影怎么样,将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就此揭过不再提。

    黎琛回答时神色多了几分严肃,评语是毫不客气的八个字:“情节老套,节奏拖沓。”

    季绍庭登时一乱,下意识脱口而出:“对不起。”

    因为黎琛一副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季绍庭就随手选了场时间最合适的爆米花电影,没想黎琛会这样不满意。

    所有关系都是双向的,季绍庭习惯了有事无事先道歉,而黎琛也习惯了季绍庭的道歉。黎琛似乎将这种小心翼翼,当成是季绍庭性格的一部分接受了,是故他并没有理会那句对不起,而是反问季绍庭:“你觉得好看吗?”

    季绍庭老实点头:“我觉得大团圆那幕挺动人的。”

    “是你太容易共情了。”黎琛一语道破真相。

    在这一瞬间,季绍庭确实感觉黎琛在某些方面比他更了解自己。

    黎琛说他的情感太丰沛,多虚假的喜怒哀乐都能为之牵动心弦。季绍庭应着是吗,心想好像还真的是。

    所以与黎琛的这一场假戏,他做着做着竟然就动了心,把自己都赔了进去。

    通常以一场电影开始约会是最合适的,能为接下来的时间制造讨论的材料。但既然黎琛对这套电影的评价这么负面,季绍庭也就不好再拿故事情节做谈资。

    幸而接下来的节目是逛街,橱窗里的展示品都是鲜活的话题。途经口红专柜时季绍庭对着一排排的小金管直笑,问黎琛能不能分辨出各个颜色的区别。

    黎琛这人不太经逗,还真停下来细细辨别。

    他一专心起来气场也随之改变,对着一排口红来回斟酌,好像正坐在他位处最高层的办公室里拣选投资项目。柜姐都犹豫着该不该近前来。

    季绍庭觉得这气氛不太对劲,刚想告诉黎琛不必较真,那不过是句玩笑话,就猝不及防地对上黎琛突然转回来的深邃目光。

    “那些颜色看不出分别,”他的指间碰上季绍庭的眉尾痣,语气认真又执拗,“可这个颜色我认得。”

    季绍庭一怔。

    黎琛专注的目光正将他烤炙,叫一颗冻进寒冰里的心又寻到了几分热度,又识地跳动了。

    季绍庭不禁唾弃自己几时变得这样容易心动,黎琛随意一句话就能将他撩到。他迅速掐灭胸膛里那团小小的火焰,礼貌又疏离道:“谢谢,我很荣幸。”

    “我真的认得,”黎琛又重复一遍,而眼神愈发笃定,“永远都认得。”

    黎琛本来并不相信缘分与命运这些玄乎的说法,可是在遇到季绍庭以后,他就开始相信命中注定了。

    为什么以前从未想将一个人留在身边,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叫他无论如何不能放手。

    季绍庭的这颗眉尾痣生得这样惹人注目,黎琛见他第一眼就留意到了。这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印记,叫黎琛能一眼认出这就是他的命中注定的印记。

    可这样炽热的情意只叫季绍庭手足无措。

    季绍庭漫应着别开了话头,说起另一边橱窗里的无头模特:“阿琛你看那里,怪恐怖的。”

    黎琛再是愚钝也察觉到了季绍庭的回避,换做他人可能会就此将事情带过,毕竟世上什么都急得,就是感情急不得,尤其季绍庭这种慢性子,得给他喘息的时间。

    但黎琛显然不会这样善解人意,季绍庭越退他越是要进:“你听见了吗?”他咄咄逼人:”你不相信我吗?“

    季绍庭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黎琛起口角,即便是这种微小的口角。

    于是他昧着心意安抚道:“我相信你,当然相信你,你是我丈夫,不是吗?”

    黎琛眼底有了笑意,摩挲着季绍庭戴在无名指里的婚戒,将语意重复了一遍:“对,我是你丈夫。”

    “去看看其他店吧,”季绍庭想快些将黎琛带走,“停在这里,别人以为我们要买口红。”

    黎琛瞄着季绍庭天然的唇色,心想的确不用买口红,给他狠亲几口就红了。

    他拉起季绍庭的左手,说:“那我们去买衣服。”

    季绍庭怀疑黎琛有购物癖,尤其是在衣物这一方面。

    因为接触过孟加拉的童工,季绍庭其实相当反感快速时装,但黎琛的兴致过于高昂,即便季绍庭一再说够了够了,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季绍庭对着他又不敢凶,只得由着他看中一件买一件。

    他从未同黎琛真正交流过,自然也不明白他执着的根由:衣物在黎琛眼里是最亲近一个人的实物,送赠衣物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抱。

    黎琛虽然非常愿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与季绍庭在一起,可他到底还是要工作。他不在季绍庭身边的时候,就由他为季绍庭买的衣服来替他完成拥抱。

    想得这样浪漫了,就忽略了实质性的问题:季绍庭没法出门,根本不需要这么多衣服来替换。

    第25章 “对不起。”

    他们从商场出来的时候下了场雨。

    两人都没带伞,而黎琛座驾所在的停车场还隔着一段距离。雨是在他们走到一半时倏而降至的,两人只得急忙忙地寻了处檐角避雨。

    冬天的太阳短命,下午四五点的光景,人间已经大暗。路灯提早亮起,橙黄色的一道道光柱,其间肉眼可见绒毛状的细雨。

    冬天下雨不常见,一下天就更冷,一阵风吹过,更要冻进骨髓里。

    季绍庭畏寒,这黎琛一向是知道的,立刻就解了风衣纽扣,将季绍庭收进了怀里。

    黎琛比季绍庭生得高,又常运动,一身都是结实的肉。季绍庭贴在他胸口,只觉黎琛连心跳都比他铿锵有力。

    季绍庭就想自己这一年果然什么都没做,连身体机能都退化了。

    黎琛温热的声音落下来,问他这样暖点吗。季绍庭点点头,说谢谢。

    继而就是一段静谧。多得这沙沙雨声,这段静谧很舒适,至少季绍庭的社交本能没有驱使他找些话来打破沉默。

    他们等在商业街的一角。不算宽敞的街道里有路人张开了伞,没有伞的则匆匆寻觅避雨处。铅灰色的天雾沉沉地压下来,被雨沾湿后的柏油路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檐角投下一处阴影将他们藏匿其间。季绍庭偷偷抬头看了眼黎琛,发现他正闭着眼,密而长的睫毛合拢一起,而嘴角有着浅淡的笑意。

    季绍庭的心尖蓦然一阵酥麻,随之又无端有些惧怕与期待,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原来五味杂陈是这样一回事。

    他们在同一件风衣之下互相汲取热度,这件事单从字面来看就已温柔至极。

    黎琛很少对他温柔,而一旦他放软姿态,季绍庭此前努力筑起的心防就会开裂起隙。

    就好像从伦敦回来以后,无论他多委屈,一见着黎琛桌面那张婚照,心也照样融成一片。

    黎琛说得对,他本来就是个容易共情、容易被感动的生物,何况是在这白昼与夜晚两相交接的暗色里。在暗色之中万物隐匿又遁形,太轻易就有莫名其妙的情愫滋生出来,所以酒吧的光影才格外昏沉暧昧,以促成男男女女。

    季绍庭一再叮嘱自己冷静冷静,不能让一切皆全前功尽弃。只要对黎琛没有期望,他就不会再被伤害。

    可偏偏在这时黎琛低柔地喊了声:“庭庭。”

    季绍庭面子里子都讨喜,谁见了都愿与他热络,不一会儿就庭庭庭庭地喊上。是故他自小到大听过无数声庭庭了,可只有来自黎琛的呼唤最特别,一字一字都有独属于他的固执,固执到偏执。

    季绍庭当然怕,可一边怕一边却又无法抗拒。他回答他:“我在。”

    他感觉黎琛收紧了搂在他腰间的手臂。

    又来了,季绍庭想,这种强烈到粗暴的表达爱意的方式。

    “你其实知道我心意的,”黎琛附在他耳边,用急需证明的渴求语气问,“对吗?”

    等同告白。

    也对,这气氛天时地利人和,黎琛不会放过的。季绍庭很想转移话题,但他已经吃过一次教训,知道转移话题只会叫黎琛变得更加咄咄逼人,毕竟黎琛从来都不考虑他的感受,更不会给他时间捋顺胸膛里那纷乱的心路。

    季绍庭难以自持地叹了口气,而黎琛紧张得连一声叹息都容不下:“你为什么要叹气?”

    “只是在想事。”季绍庭觉得这情况越来越难处理了。

    “想什么?”黎琛不住追问,“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吗?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做黎太太的,只有你,庭庭,我只要你。”

    所以黎琛以为做黎太太是至高无上的光荣对吗?可他季绍庭根本就不想要啊。

    这雨一时半刻没有要消歇的意思,季绍庭无路可逃。黎琛又命令他看他,他只得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这人连眼睛都在逼迫他给答案,眉宇间有几分戾气。

    季绍庭可以百分百地肯定,如果自己坦诚说出上面那句真心话,黎琛真的会当场发疯。

    “你为什么不出声?”

    因为不愿意回应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爱情啊。

    “庭庭,你明白的,对吗?”

    简直是要把他逼进绝路。

    “庭庭,说话,”黎琛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因为季绍庭的沉默,因为心虚与害怕,他变得格外具有攻击性,连语气都重了,“我叫你说话!”

    “我明白!”

    季绍庭终于忍无可忍:“可是你非得要性吗!”

    他胸膛里乱七八糟的一团,最清晰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他觉得黎琛旺盛的性欲很恶心。

    季绍庭一向清心寡欲,但他也理解黎琛的需求,要纾解是无可厚非的,可他为什么不能用些寻常的方法。

    黎琛静了有半分钟才再开口:“你果然介意英国那一晚。”

    不止英国那一晚,季绍庭心说,还有之后你意图出轨而未遂的那一晚。

    “非得要性吗?”黎琛将季绍庭的质问缓慢地重复一遍,季绍庭听着就已经后悔将心底话说出口了。他跟黎琛根本沟通不来,说真话又有什么用:“没事了阿琛,忘了我说什么 ”

    “你既然明白我的心意,”黎琛将季绍庭的话拦在了半截,“那么也就该清楚,我想和你做那些事才是正常的。”

    季绍庭没办法不生厌:又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黎琛继续着他不容怀疑的发言:“我想上你,是因为你很有吸引力,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我对你毫无欲望你才该担心。”

    看,他早就说过了,他跟黎琛根本沟通不来,又为什么要对着他讲真话。

    于是季绍庭摆出一副知错的模样,说他明白了。黎琛回他明白就好:“有不开心的事就得讲出来,一直藏在心里,我都不知道,也就没办法跟你说开了。”

    原来这事在黎琛而言就算是说开了,用这满是教书语气的三言两语。他自以为开导了季绍庭,却没有发现季绍庭的敷衍。季绍庭不知为何竟然想笑。

    “以后都会告诉你的,”季绍庭现在说假话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在黎琛身边他成为了一个很糟糕的人,“现在得赶快想办法回家,妈等着呢,还得切蛋糕 啊阿琛你看,你觉没觉得雨小了?”

    季绍庭这是胡说八道,雨势并未减弱分毫,但他实在不愿意再同黎琛这样磨耗下去了。回家以后有个陈阿姨在,季绍庭反而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