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比熟悉的一幕场景,熟进了黎琛的骨子里,叫他闭眼他都可以勾画。

    一瞬间所有争执、对立、冲突,全都蒸腾消散。黎琛重新回到了他与季绍庭共同的家,听锅碗瓢盆叮当撞响,满满当当的情致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

    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矛盾总算是缓和下来了,黎琛可以再次目睹季绍庭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单是这一点认知,对黎琛而言就是场弥天大梦,甘美虚幻到失却真实色彩。

    季绍庭说很快就好,果然也很快就好,毕竟他实在没有心思再去变弄什么花样来招待黎琛了。他只是热了热昨晚的鱼,又新鲜炒了一盘菜,外加一碟番茄炒鸡蛋。

    端上桌的时候黎琛来帮忙了,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家事上帮季绍庭的忙。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有了调转。现在他们虽然藕断丝连,但其实两不相欠,季绍庭不再屈居于他之下,甚至反客为主:“你放着。”

    季绍庭的语气生疏又礼貌:“我来就好了,你到底是客人。”

    客人,一个充满了距离感的定义。

    分水岭、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黎琛不由得慌张起来,登时就一句:“我不是客人!”

    季绍庭心一紧,筷子从手里滑出来,他失措地抬头看黎琛,心想又是哪里触怒了他。

    黎琛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过界了,他干巴巴地说:“起码、起码我们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对吗?”

    季绍庭盯着黎琛看,尝试理解他对他们夫妻名分的执念。

    大概这夫妻名分在黎琛眼里,是他们相连的唯一证明,季绍庭想,毕竟他们最开始的关系,就已跳过了朋友恋人,直接就是夫妻,而这段虚假的婚姻也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所以黎琛对那枚戒指的反应才那么大。大抵他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季绍庭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那你坐下吧,”季绍庭低声道,“这种事情,我来做就好。”

    他实则想说这种事情由妻子来做就好,但妻子两个字就像一句咒人的话,他始终无法出口。

    他们再一次面对着面,共进同一餐饭。

    争执是件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翻天覆地一场肚子全都空空,因此他们埋首用餐,也借此给自己一段安静的时间。

    除却夹菜时的道谢声以外,餐桌上静无声息。

    直至季绍庭的微信通话提示音响起。

    手机在更近黎琛的方向,听见声响他下意识就一瞥,是季临章。

    他立刻握紧了筷子。

    他发现季绍庭取过手机以后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钟,那么应该是在每天的这个时间点,季临章都会打电话过来。

    黎琛在暗里反复叮嘱自己他们只是兄弟,可他心里还是无可避免地涌出了嫉妒的酸涩。

    即便分隔两地,季临章还是能够比他享用更多的季绍庭,有每晚都与他通视频的时间。

    季绍庭的目光在黎琛与手机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很踌躇的模样。

    于是黎琛拿起饭碗,坐到沙发上镜头照不进的死角,说:“听吧。”

    季绍庭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接通了与季临章的通话。

    自从监控那事以后,季绍庭就知道他哥敏锐得很,自己不听一次电话,他都能觉出异样。

    季绍庭又不能拿加班做借口,因为他的工作从来都不需要他加班;更没法用参加派对之类的谎言糊弄,因为他哥有时兴起会问他拿照片。

    所以还是按照平常的模样去应对最好,季绍庭尽量以轻松的语气同他打招呼:“季老板,早上好啊。”

    “今晚吃什么?”

    “昨天晚上剩的皖鱼……”

    两人每次开篇都是家常琐事,顺着零散的话头聊下去,从饭菜聊到父母再聊到季临章的工作。季绍庭尽管不自然,但不得不承认,他的演技在这一刻已达至人生巅峰了,至少他觉得季临章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劲。

    直至季临章丢出了去晨跑前的最后一个话题,是关于季绍庭的邻居:“那个安德森对吧?怎么样,他今天又送了什么给你?”

    季绍庭有些绷不住了,他窒了一窒,目光不自觉地就想朝黎琛那里飘过去。

    幸而才到一半就给他收回,季临章透过模糊的画质,也并未觉出不妥。

    “今天他送了个面包。”季绍庭斟酌着回答,话里半真半假,黎琛的确送了个面包,面包纸袋。

    “挺好的,”季临章的声音被机械处理到失真,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传过空气,传进黎琛的耳道里,“说到底一直送花也太浮夸了,小伙子挺会做 ”

    季绍庭马上就知道他哥要说什么了,不禁拦腰打断道:“季临章你别乱讲,我人都没见过一面。”

    “这不更好,说明他不贪你长得好看,就是看你性格。”

    “几张便条纸,看得出什么性格?”

    季临章装模作样地道了两句非也非也:“就是细节才最真实。”

    黎琛端着碗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埋头吃饭,季绍庭用眼角一瞥他这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加 得慌。

    他不想再继续这诡异的对话了,于是就催季临章快去跑步:“等等太阳出来你又嫌热,现在这时间最好了。”

    “最后一句最后一句,”季临章收起了嬉笑的神色,道,“庭庭,我不管他是安德森还是罗宾森,最重要是你喜欢他。这世上爱有很多种,那些不尊重你意见、只顾着自以为是的喜欢,是最害人的。两情相悦当然好,做不到的时候,我们就退一步,选一个你爱的,而不一定非得要个爱你的。”

    那个“最害人的”指的是什么,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我知道了,”季绍庭微微低了眉眼,说,“谢谢你,哥。”

    季绍庭放下手机以后,空气里静了一段,然后他听见黎琛开口了,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该怎么才能让你爱上我?”

    第50章 “你为什么又要这样?”

    季绍庭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用。

    不用为这问题焦虑惧怕。

    季绍庭空空地坐了一会儿,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黎琛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身,问季绍庭能不能坐回餐桌边。季绍庭回过神来,连着说了两声可以。

    菜还热着,黎琛一口气吃了半条鱼,空气里再没有交谈的声音。

    黎琛吃完以后说要洗碗,季绍庭推让不成,眼睁睁见他霸住了水槽,拿着碗碟笨拙地在流水中清洗。

    有谁见过小孩子洗碗,大概就明白季绍庭的心情:分明觉得黎琛不该做这些,可见他做得这样专心,又不忍叫他停下。

    季绍庭倚着门框想,黎琛这是在努力博得自己的喜欢吗?

    其实不用的。

    答案忽然明了,季绍庭想黎琛所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没有必要,因为他对黎琛的感情从未真正消失过。

    即便是伤筋动骨一场,部件都拆开,再拼起来依然也是爱的。

    黎琛所提供的爱情带着自焚般的热度,他简直是将他自己当成了祭品,以献祭的虔诚来供奉季绍庭,甚至可以为他死亡。一个人是很难从这种热烈又疯狂的爱情里全身而退的,因为周身都给他灼伤了,从此世上只剩下两种人:黎琛与其他人。

    季绍庭对爱情的阈值已被拔得无限高,只有黎琛的爱是爱,其他人都不够,远远不够。

    “黎琛。”季绍庭忽然开口。

    黎琛背脊一弓,立刻就转过了身:“在,我在。”

    “你知道我最重视的是我家人,对吗?”

    知道,当然知道,所以才会吃醋,才会嫉妒,在季绍庭心里他黎琛永远比不上他的家人。

    但黎琛忘了,只要相处得够久,他也会成为季绍庭的家人。

    “我知道。”黎琛回答。

    “所以第一件事:我希望你也能稍微重视一下他们,”季绍庭低声道,“我跟我家人打电话的时候,你从来不向他们问好。”

    黎琛一怔,他向来没想过要融入季绍庭的家庭,相爱难道不是两个人的事:“我以为只有我跟你……”

    “可一部分的我 事实上,是很大一部分的我,都是从我的家庭里出来的。”季绍庭说,“就好像我是从陈阿姨那里知道,原来你不喜欢的东西,尝一口就不要了。人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完全脱离群体,你总是留了一部分的你在别人的身上,又带走了一部分的别人。”

    黎琛第一次听季绍庭说这种话,这种类似于揭露真相的话语。他必须承认在做人这方面,季绍庭活得比他更透彻。

    季绍庭继续道:“何况是家人这样重要的‘别人’,所以如果你重视我,我希望你也能够重视我所重视的人,不要拿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对我父母和我哥。”

    这一声“我哥”听在黎琛耳里有点蛰痛,等季绍庭再补充一句“尤其是我哥”以后,那蛰痛就益发尖锐,直至刺裂耳膜。

    他很想质问季绍庭为什么满嘴都是我哥我哥,但他还是咬着牙将质问咽下了:“好。”

    季绍庭的眼里有了欣慰,甚至是感动。他想黎琛终于愿意听他说话了,这是他们迄今为止最有效的一次沟通。

    他不知道黎琛虽然把他的话听了进去,怨怼其实还积在心头,他这只是在以退为进。他不能再同季绍庭发生冲突了,他今晚有件更要紧的事要做:“庭庭,那我今晚可以留下吗?”

    他低着头,压着声音道:“我不想过去一个人睡。”

    黎琛等待着季绍庭的回答,如同囚犯等待最后一次上诉的判决。

    这个判决说不出是好还是坏:“你可以睡沙发,但我要关卧室门。”

    黎琛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一阵沉甸甸的失落。他暗想自己果然还是贪心,总不能以为季绍庭的态度稍微放缓和了,就代表自己可以再次和他同床共枕。

    只是他太怀念与季绍庭相拥而眠的感觉,那种他的心跳就贴着自己的心跳、彼此呼吸着彼此呼吸的感觉。无限亲密与煨热。

    他不该着急的,当初就是因为他太着急,没有顾及季绍庭的慢性子,才会落得如今这田地。

    这一餐饭到底给黎琛造成错觉了,叫他以为一切都可以回到一开始,实则他们都在对方身上施与了难以磨灭的伤害,永远不可能回到完完全全的相安无事之中。

    夜晚黎琛躺在沙发上,对着紧闭的卧室门,回想着季绍庭与季临章的对话。

    他听着那段以安德森为主角的对话时,是真的生了妒意的,想如果这个安德森不是他,而是别人,那么就又要有人来觊觎他的庭庭了。

    已经先有季临章,再有伯格。黎琛也知道前者与季绍庭只是兄弟,而后者不过是一场误会,毕竟季绍庭给他自己买了枚戒指,就是为了杜绝伯格对他旧情复燃,但黎琛还是很难不去不安。

    他安全感的贫瘠与匮乏不是没有理由的,最本质的根由是因他没有底气。

    季绍庭会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他黎琛强行捆扎,而不是因为季绍庭爱他。当一个人无法明确感知到对方的爱意,那种不安全的感觉就注定如影随形。

    所以当他面对着紧闭的卧室门,即便知道季绍庭就在里头休息,隔着门板他就在床上呼吸,黎琛还是惴惴不安。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从沙发里起来了,走到了卧室门前,右手搭着门柄。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想去看时钟。看不见。但他猜时分已经很晚,卧室里毫无声响,季绍庭应当已经睡着 或是还没睡?在扭开门柄之前黎琛还是做了最后一番挣扎,而他的行动表明了最终获胜方:感情,还是感情。

    是那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灼烧的炙热思念,与季绍庭分开哪怕只一秒都不安,千情万绪都已为他所囚。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季绍庭的房门,听见他安稳的呼吸声,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登时就安定下来了。

    季绍庭睡着了,归功于他的生理时钟。他的生活平和而正规,起居饮食都很规律,虽然揣着满腹的心事,到了点睡意还是会准时到访。

    黎琛轻轻撩起了窗帘,而后跪到了季绍庭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