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对不起,”季绍庭这回找到机会打断黎琛了,“我才告诉过你了。”

    他受过这种苦,不愿意黎琛也经受。

    手腕处的疼痛还不算过分,缓一会儿就好,更重要的是季绍庭发现当他换一种目光来看待黎琛,很多事都有了可以退让的空间。

    不要用那过于理想化的标准做唯一准绳,他就能够体谅黎琛。黎琛说他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而是他真的没办法控制他自己。

    有些行为是他无意识的本能反应,是天性里的应激产物,是作为他无法摘除的一件脏器、无法割舍的一部分,要季绍庭全盘接受的。

    这些永恒的缺陷,可以拿正常血肉遮掩,但他注定残缺。

    只是季绍庭虽然晓得,但接受起来还是要时间。他朝床里稍稍挪了挪,与黎琛拉开了一点距离。

    黎琛默然不语,虽然理解季绍庭这举动无可厚非,但难免还是会感到不适。

    季临章曾经诘问过他,凭什么季家当宝贝宠的季绍庭,在他手上就得日复一日地受折磨。他那时还想这是什么话,他也当季绍庭是宝贝宠的。结果他竟然给他最反感的人说中又看透,他那糟糕至极的本质,事实上就是在折磨季绍庭。

    季临章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如果爱有准则,那么这就是第一条:你不能对他行使任何形式的暴力。”

    他瞄着季绍庭的手腕,在心里一遍遍责备自己:为什么这件事他总是做不好。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拿合格的标准的爱来供给季绍庭,就他不可以。

    “我知道你或许觉得我在卖惨,”黎琛的声线很沉很低,“可是庭庭,这些痛苦都是真实的。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才能再见你一面,要不是我记起了那个女孩的毕业典礼,我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你了……庭庭,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的,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季绍庭叹了口气,道:“我没有说分开,我只是说给我一个月。”

    “你要这一个月做什么?”

    “你先坐到床上来,”季绍庭说完又顿了顿,小声补充道,“但是……但是别离我太近,你情绪一激动起来,下手就没有轻重。”

    黎琛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一声不吭,只是照着季绍庭的吩咐,坐上了床尾,与季绍庭保持着距离。

    季绍庭酝酿了一会儿,渐渐组织出了句子,手指在黎琛与自己之间一趟来回:“你很痛苦,我也很痛苦。”

    “你吃准了我心软,知道我会有心理负担。你是对的,这三个月我过得并不好。我很想忘记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向我哥打听你的事情。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都陷进痛苦里。”

    长此以往是不行的,这种永远互相折磨的状态必须要被改变,既然如此,也就只有一条出路:“你说要我救你,可我现在这种状态根本没办法救你。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调整一下。”

    黎琛听着季绍庭说完这一段,狼狈相里忽然生出了点光亮。他睁大眼睛,盯着季绍庭。

    季绍庭感觉得到那两道炙热而充满冀盼的目光,但他还是有些害怕,惴栗而毫无把握。

    他抱膝坐在床头,侧着脸看床头灯底座的影子,继续道:“我不想因为心理负担才去救你,说到底,我也不欠你什么。”

    “你不要这样明目张胆地利用我的同情心、利用我的负罪感来劫持我。这样我们关系的基调还是不健康的,不健康就走不远,你也知道的不是吗?我们已经犯过一次错了。”

    黎琛只是怔怔地盯着季绍庭,心想,他这是在挽救他们的关系……吗?

    风声已经息止,窗帘重新贴上了窗,这一室静谧,只有季绍庭的喁喁细语:“犯过一次错,已经两败俱伤了,谁都担不起再来一次。”

    黎琛用了好一段时间才听明白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季绍庭其实在说:如今我给你第二次机会。

    黎琛无法形容他的心情,欣喜若狂这四个字都太浅薄,死刑得赦也不及他现下所经历的喜悦的万分之一。

    他大口地呼吸着,盯着光中的季绍庭,一霎时间重新回溯至去年的春夏之交,在街边一盏路灯下,季绍庭也是这样抱膝坐在光中,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画面重叠在了一起,虚幻的光影交融,分不清是初遇还是久别重逢。

    黎琛凝了整副心神细看,才辨出了此时此刻的季绍庭。

    此时此刻的季绍庭,从床头灯的光里缓缓转过了脸,与黎琛四目相对,隔着上一段爱情的残骸,他连名带姓地喊:“黎琛。”

    他说:“让我重新爱上你吧。”

    季绍庭正式递交了辞职申请,时间在黎琛离开英国后的一个星期,原因是不适应婚后异地生活。

    同事们为他办了一场简单的派对,问起未来的打算,季绍庭说回国之后打算仿效莎莉从零做起,总之不会离开这一行。

    派对之后季绍庭借口请莎莉和伯格留下帮忙收拾,将客人们送走以后季绍庭回过身,请他们到沙发上坐。

    “故事有点长。”他说。

    离开英国以后季绍庭首先启程去了趟中东,跟着之前合作过的组织,接触到了还留在战地的难民。从中东直接飞回中国以后,季绍庭的最大变化是肤色,黑了两个度。黎琛在机场接到他的时候,不由地晃了神。

    季绍庭笑起来牙齿还是白的。“太阳太大了,”他说,“擦了防晒还是这样。”

    黎琛接过他的行李,回答:“你怎样都好。”

    这一个月季绍庭杜绝了与黎琛的一切联系,事实上是跟所有人的联系,包括家人。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他去了一个完全脱离了旧有模式的世界。

    做这决定的本质跟他决定出国读书是一样的,都是想要尝试改变,虽然他最后还是会回到一条新的既定轨道,但改变与适应的过程中,他确实变得更勇敢了一点。

    必须要勇敢,才能跟黎琛在一起。

    四个月后季绍庭重新回到了黎宅,这时监控已经全被拆下。

    他经过书房的时候瞥见了黎琛的保险柜。他与它也算熟悉了,到现在才透过它想明白了什么。然后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这一座华丽的大宅。他来这里的第一天,黎琛就告诉他:没得到他的许可,不可以擅自离开。

    这其实一直都是黎琛表现爱的方式。

    重视的东西黎琛都要藏进保险柜,锁起来,生怕被人抢走了。所有的细枝末节都在和他阐释黎琛这个人,只是他现在才明晓。

    “对了,”季绍庭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黎琛,“我家人不知道我回来了,毕竟你在他们面前……嗯,留下过不好的印象,他们比较抵触你 尤其我哥。”

    第53章 “那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尤其我哥。

    这四个字怎样听都是刺耳,每次季绍庭用我哥两个字来指代季临章的时候,黎琛都满心不是滋味。

    但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季绍庭的原谅,再担不起任何可能破坏他们关系的风险。于是他尽量以一副善解人意的口吻,向季绍庭表示:“我明白。”

    季绍庭对着黎琛打量,觉得他有些难以形容的陌生,似乎整个人的底蕴都骤变了。

    但他没说什么,他只是继续将行李推向电梯,一边道:“那就好,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家里人最后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的,这点我可以保证,而在我做决定的这段时间……”

    他抬头看了黎琛一眼,没有将意思明确地说出口,但黎琛晓得:在季绍庭做决定的这段时间,他需要好好表现。

    可他对着季绍庭暗藏着希望的眼神,没有任何表示。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了季绍庭的心头。虽然他也清楚口头的话不代表什么,但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希望黎琛至少能用言语来表明一些类似决心的东西,让他心里有个底。

    直至他推开二楼卧室的门,他才明白黎琛为什么一言不发,不说什么会好好表现。

    因为他已经在表现了,这间卧室,季绍庭最开始居住的地方,边边角角都挂满了粉红气球,洁白的大床上铺满了玫瑰花瓣。

    此前季绍庭只在电影里见过的桥段,黎琛笨拙地复制了过来。他惊讶地转过身去看门后的黎琛,他立在走廊里,避着季绍庭的目光,模样有些窘迫:“我想起我……还没追过你。”

    他们的爱情是残缺的,省却了相识与了解,跳过了暧昧期热恋期磨合期,直接跃入了最后一步:婚姻。

    如果季绍庭是来救他的,黎琛想,两手空空的自己,至少该回赠给他一段完整的爱情。

    “喜欢吗?”黎琛问。

    季绍庭轻声道:“喜欢。”

    他对着这一床鲜艳娇嫩的玫瑰花瓣,心想他很难不喜欢,不是为这种浪漫的表现形式,而是为黎琛的这份心意。

    说到底,他本来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何况是对着黎琛。

    黎琛这个人于季绍庭而言,其实生来就跟别的人不同。无数老套的画面复制再黏贴,他都是那个最不一样。

    “喜欢就好,”黎琛顿了顿,又突然牛头不搭马嘴地来了一句,“那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季绍庭首先想起的是幼儿园,开学第一天小朋友们彼此初次见面,玩得开心了,冷不防就会来一句:“我们做朋友吧。”

    季绍庭不自觉就有了笑意:“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说起这个,黎琛脸上就有了肃色:“因为我们重新开始了,从头再来,从做朋友开始。”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要先交换名字,然后再互相认识,按照流程完整地走一遍程序。”

    季绍庭好奇黎琛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但他没有问,他有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么既然是从做朋友开始,为什么你要送我一床的玫瑰?这不是朋友该对朋友做的事吧?”

    黎琛一窒,似乎没有考虑过身份与行为的不符合。季绍庭见他哑口无言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住了笑,没有追问下去:“好了好了,我很喜欢,谢谢。”

    黎琛又说了一遍喜欢就好,然后就一直盯着季绍庭看,嘴唇开合,明显的欲言又止。

    季绍庭就顺着问:“你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吗?”

    又有一些时间过去,黎琛才真的开口了:“今年春节我去你家过年的时候,有一晚,你说你想下楼找点吃的。”

    季绍庭立时就记起是哪一晚了。

    “你忘记穿大衣了,所以我就跟着出了门,结果我看见你去了你哥的房间,然后……我就无意听见了你跟你哥的对话。”

    黎琛的叙述在此停了一停。天光映得一室敞亮,映得他的伤口清晰无比:“我听见你说,我是你连朋友都不想交的类型。”

    季绍庭脑中的画片一页一页地翻,直至翻至春节的那一章。在现在他知情的前提下,他终于察觉出了那段时间里黎琛的压抑,也后知后觉出自己的冷漠。

    他的情感很纤细,其实只要黎琛一个一掠而过的眼神,他就能感觉出他内心的暗淡。

    可他不想去深究,不想去体谅。

    黎琛是第一个令季绍庭产生出“恨意”的人,当然这恨是由爱而生,这或许也是黎琛的一个特别之处。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季绍庭问,“我的意思是,之后那些事,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算是吧,那次打击很大,大到我自己都无法想象。”是季绍庭第一次对他表现确凿的厌恶。

    走廊的壁灯是长时间都点着的,黎琛低头时,五官就从亮的光转入了暗的影。

    这一幕动作很寻常,却无端使季绍庭心尖一颤。

    他听见黎琛接续道:“我以前的确自以为是,以为我有钱,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所以你不会走,可原来……原来我连朋友都不是。”

    季绍庭沉默半晌,再开口时是用认真声气说玩笑话:“大老板,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

    黎琛重新抬起头,于是光影又在他脸上流转了一回:“嗯,确实。”

    他们的和解一点也不惊天动地。

    最戏剧化的一段已经过去,那些歇斯底里、那些逃离与抓捕、那些哭喊与质问,都只是想为僵局撕一条缝,让里头积压已久的矛盾有个出口。而后在心平气和的日常里,将它们一件件取出,一件件修补。

    没有突如其来的生死,没有纠葛不清的血肉,他们只是这样家常地站在走廊里,就着壁灯交谈。

    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明确日期来标记和好,用红笔圈在日历里,年年纪念。

    “那么 ”季绍庭一侧头,微微翘起了嘴角,“我叫季绍庭,你叫什么名字?”

    黎琛用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季绍庭这是在按照他的期许,交换名字、互相认识,按照流程完整地走一遍程序。

    他眼里涌出了笑意,走前一步,低头望进季绍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