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胡话呢?!”王氏打断道,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呸呸呸!再过个把日子就出阁了……”

    谢瑜低头不言。

    王氏心疼,道:“陛下给今年的进士都赐了宅院,等你嫁过去便是荣华富贵,娘瞧着那崔家郎是个读书人的模样,想必日后总是会惯着你的……再说,还有娘家帮着你呢。莫要再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你那长姐如今外头没了名声,连日后出嫁都难着呢。即便捡回来的那野种当了官,在怎么帮着谢安,那又能怎么样?女儿家没了名声,和外头……”

    谢瑜低着头听着,耳尖微微泛红。

    眼前忽然有一点素黑的薄纱映入眼帘。

    入春的风吹拂着那寸薄纱,衣角泛起一丝涟漪来。

    谢瑜忽然定住了,她慢慢抬头,看清来人的面目后,只觉得面上烧了起来,有些僵硬地伏身行了个万福礼:“三哥哥。”

    王氏的尾音才刚落下,侧身过来。她不用抬头,余光便看见了风中一袭广袖而立的卫怀柔。

    卫怀柔轻轻侧眸,看了一眼盯住他的王氏,慢慢笑了笑:“大夫人。”

    自从长女谢安把眼前这个模样疏淡出众的少郎领回来后,王氏便没有听到他按着礼数喊过自己一声“母亲”。

    这不重要,只是王氏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种拐角没人的地方。

    王氏的脸有些烫,勉强笑着道:“三郎怎么会到这儿来?”

    谢瑜涨红了脸。

    距离卫怀柔进府,她只看到过他两次,一次因为生气没看清,这是第二次,这样近得看,才发现自己的这个哥哥美极,只是眉眼间轻描淡写地就像是画上的留白。

    倘若笑起来,那该是惑人的。

    可没有人想要获得她的好感。

    他不作回答,低低垂眸,扫过低头不语的谢瑜和笑容僵硬的王氏,与两个女人擦身而过。

    谢瑜有些怔忪,却看见卫怀柔的目光好像落在了她帕子上,入耳却听到一句浅薄泛着凉意的话。

    “这药多喝了……是会堕胎的。”

    她猛然低头去看手里的帕子——那方帕上洒落了星星点点的棕褐色药迹。

    帕子一下子落到了地上,又被泛着寒意的风卷走,飘落在了还漂着一层薄冰的池面上。

    谢瑜的药有一大半都倒到了谢安的衣裳上。

    大半片的衣襟都湿了,还有染上了浅褐色,药汤穿过衣衫渗到了肌肤,黏糊糊地挂在身上。

    谢安回到自己的院内,解下身上的衣衫挂到架子上。

    衣衫尽褪。

    她抬腿踩进装了沐浴水的木桶里。

    水波荡漾开来,涟漪缓缓推到谢安胸前,她随手选了一块放在木桶边架子上不知什么味儿的皂角,轻轻抹到身上。

    立刻有大片白色如云般的泡沫散了开来,浮到了水面上。

    谢安闭眸,将身子轻轻往桶底坐了坐,让更多的温水能够浸泡到身上。空气里晕开一层淡淡的混合着皂角香味儿的水汽,雾蒙蒙的。

    还算是早晨,清扫院子的婢女都已经干完了活,屋子里外静悄悄的,没有多余的声音,倒是很容易将心静下来。

    忽然窜进心中的却是卫怀柔唤她的那一声“姐姐”。

    谢安慢慢蹙了蹙眉。

    还未坐多久,沐浴隔开的小屋忽然被打开,绣云进了半个身子到屋内,快走几步到隔着挂着衣衫的屏风,还被地上的湿气滑了一下。

    谢安转过头去,挑开黏在身上的湿发,笑了下问:“怎么这样急?”

    “大姑娘。”绣云看着屏风后那道纤细的身影,又急又喜,“外头的风向又变了……荣国公府的郡主站出来,说大姑娘退婚是因为崔家不检点,想要享齐人之福,那些旁的碍于荣国公家的权势,这会儿可都闭了嘴了,倒是把崔家给急疯了。”

    绣云急冲冲地跑过来为的就是说这事,可屏风后的大姑娘平静地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事一般,仅是笑了笑:“那便好。”

    绣云兀自高兴了一会儿,看着谢安背脊上瘦弱如同刚受过风雨的梨花花枝般的脊梁,才忽然想起来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还有,老太太也知道整件事了,唤大姑娘过去。”

    祖母也知道了?

    谢安顿了顿,慢慢用布巾拧干发上的水珠,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等到了缀锦斋,谢安发现卫怀柔也在门口,立在绰绰花影中,目光正追随着她,远远地就唤了声“姐姐”。

    “祖母也唤三郎来了。”谢安走到他面前,温柔笑着道。

    卫怀柔不自觉地垂睫,目光自然地落到谢安身上。

    她只穿了件轻薄的烟罗衫和浅青的月裙,烟罗衫是月白色的,轻纱下隐约露出一截白皙好看的锁骨来。

    她想是刚沐浴完,几缕湿发还挂在肩头,一滴水珠沿着纤细的脖颈滑落,滴进了衣衫里。

    一股淡淡又若有若无的栀子花味儿在一举一动中从袖口和领口的地方钻了出来,混合糅杂进了两月还未凋谢的梅香中。

    “怀柔?”谢安见卫怀柔不动,轻轻唤了一声。

    他慢慢将目光从她身上抽离开来,落进谢安那双秋水眸里,面上绽出一丝笑意来,声音温软清浅:“姐姐不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