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在野还着急要抓送信的人,他只好把曲挽香放下去,反正她被绑着也走不远,他驾马自去巡视送押队伍,也许送信的就混在其中。

    “那是……”

    曲挽香被绑着手,缓慢地挪动步履,她看见祖母、父亲还有萧氏,他们被关押在车中,蓬头垢面,颓然惨白,夕日那般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人,如今却像一只畜生般受限于人。

    身后车中关了不少曲家奴仆。他们是家生人,没有卖身契,注定了主子的命运便是他们的命运。

    宝瓶也在其中。

    “父亲、祖母。”曲挽香上前,声音轻淡得转瞬便被车辕盖住,可曲老夫人却唰一下抬起头。

    她的神情,用惊恐来形容也不为过,曲挽香的身影清清楚楚倒映在她那有些浑浊的瞳仁中,她瞪大双目,眼窝下凹,挤出干哑如树皮一般的声音:“你……是……”

    谁也说不出她的名字。

    “不……不!是假的,她、她是鬼,她是来索命的——”

    曲太傅已犹如看见修罗厉鬼,胡乱大叫起来。

    不可能。

    不可能的才对。

    所有人都这么想。

    曲挽香……已经死了啊。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怎么可能?

    曲挽香已经死了!

    “二、二娘子……”宝瓶亦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什么,所有奴仆呆呆傻傻,待曲挽香一靠近,他们颤抖地缩紧肩膀。

    真的……是二娘子?二娘子,她活着回来了?

    什么时候?

    为什么?

    “挽香!”

    曲太傅的反应最快,在曲家众人还脸色惨白惊恐畏惧时,他扑上前,被拷起来的手紧紧扒住栅栏,“挽香,我刚才瞧见太子殿下从我们这儿打马过去,你是不是和他一起来的?”

    “快,快救救爹爹。”曲太傅仰视着她,“你们来了,爹就不用再听那狗屁皇帝发落。”

    曲家有救了。

    他激动又庆幸,要是放在当初,说方在野不仅能逃出生天还能收服一堆拥趸打回来,他是决计不会相信的。方在野要真这么聪明有能耐,晋王不会有机可趁。

    可现在不同,人是会成长的。

    “太子殿下他会逃出离宫,是不是就是去找你的?挽香?”他喜道,“殿下竟然一直都念着你!”

    曲家刚丢了一个曲声声,马上又有人抛来橄榄枝。曲太傅捶胸顿足,他怎么当初就看走了眼。

    “挽香,快,快,你去知会殿下一声,让他放咱们出来。”

    他没注意到曲挽香眼神漠然,焦急地说:“你看你祖母已年老,你母亲身子骨也不好,大热天的顶着太阳走到这种山岩峭壁,她们都要受不住了。”

    这话倒没有说谎,曲老夫人本就连连喘气,在看见她后连气都不再喘,张着一张嘴如同脱水鲤鱼,痴痴将她望着。

    “祖母……”曲挽香看着这个以往总是那般端庄肃然,让自己畏惧的祖母,如今她成了这副乞丐都不如的惨相,她心中没有快意,可也没生出多少同情。

    “挽香……”曲老夫人神情有些恍惚,颤颤地说,“挽香……是祖母整日拜神求佛有了成效,老天爷把你送回来了吗?”

    当然不是了。

    曲挽香淡淡地想。

    她会活着回来,是因为有一个比老天爷更厉害的人救了她。

    “烟姐儿呢?泽哥儿呢?曲挽香,他们不是该跟你在一起吗?”

    另外两人泪眼婆娑,萧氏却如同满身生针的刺猬,再狼狈,提起她的儿女,只剩下戒备凶狠。

    “愚妇!”曲太傅气急呵斥她:“还不快给我闭嘴!”

    他生怕萧氏这样会惹了曲挽香恼怒。

    在外的亲卫军只要还没回来,帝都这场宫变势必是方在野占优,要是他真能夺回皇位,挽香到时候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是他的女儿,他们曲家的女儿,能救他们的只有曲挽香。

    “曲挽香,你回答我……啊!”

    曲太傅双手被拘,腿却自由,萧氏不及防挨了他一脚,正踹在肚子上,剧痛摧毁了她的咄咄火气,她心中悲凉,索性嚎啕大哭起来。

    “如如。”

    方在野从车队最前头找到了最后头,没瞧见任何可疑之人,只好掉头回来,一来就看出这边气氛不对,他以为是曲家人的模样吓到了她,“莫慌,王叔如今没空顾及这边。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他们不会有事的。我这就放他们出来。”

    “对……对,殿下说得对!”曲太傅一愣,未曾想过事情如此简单,他露出死里逃生的笑意:“谢殿下,谢殿下,殿下果真是明事理的人。挽香,这都是殿下对你的恩典,你可得好好感谢殿下。”

    本以为自己离死期不远,可没想到老天爷无亡他之心,曲太傅急着活命,眼下没那个空去想曲挽香为何死而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