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源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平复。

    让他跪坐在地上演了一整天,最后告诉他,他的机会被拿掉了?

    太欺负人了,他爸妈都没让他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可是他父母也早就告诉过他,三大娱乐公司日常流水动辄几十亿资金。如果惹到了这种公司的高层管理者,他们这种小公司的人,死了连灰都没地方撒。

    陶源蛮横无理惯了,却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冷静下来,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走。

    梅绪风看着陶源铁青的脸,打了个哆嗦。他总觉得陶源这个表情,多半是还不甘心,会不会事后报复?

    白则不知何时出现在梅绪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辛苦了,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不不不就算要请也是我请前辈吃!”

    白则笑道,“我跟你聊得开心,接下来这几顿我都包了。拍完戏,你再请我几顿更好的。”

    梅绪风点了点头,他不太会拒绝人,也不太反驳别人的意见。偶像请他一起吃饭,他当然乐意。

    被白则搭话,他心情很好,对陶源会不会报复的担心也忘在脑后了。

    “走,先去休息室换衣服。”

    梅绪风被白则拉着走,两人戏里都是皇子,都是一身黑袍,花纹稍有不同。

    白则稍高一些,从后面望去,两个人都清瘦高挑,在红霞中融成一幅画。

    “哟,你请人吃饭不带我?”顾长佑凑过来。

    “找你对象去。”白则回头望着。

    “我倒是想他呢,他不见我。”

    “那我帮你们搭个线。”

    白则和顾长佑似乎很熟,眼神交流了一阵,什么也没说,最终顾长佑摆摆手,“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们。”

    梅绪风还很礼貌地说了句顾总明天见。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

    梅绪风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周围望了一圈。

    “在看什么?”

    “会有人跟着吗?”

    “跟着我们做什么?”白则笑问,片刻后又答,“放心吧,我不想被人跟着的时候,绝对没人敢跟着。”

    梅绪风忽然不说话了,静下来,屏息凝神。

    他努力感受周身的灵力,可是没有在白则身上感受到妖、魔、鬼中任何一种邪灵的气息,也没有精灵身上纯净的自然之力。

    就连天生看得见鬼怪,但不会用法术的人,身上也或多或少会带着些魔气。

    所以,白则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从小到大,拜师学艺时的同门师兄弟嫉妒他、疏远他。他因不想将普通朋友牵扯到妖魔的争斗中,也不敢与普通人太过亲近。

    他看着白则的微笑,忽然鼻酸,又怕丢脸,把这股热泪忍了回去。

    他怕自己会因鬼怪之事连累白则。

    可是也许白则不过是一时新鲜想照顾他这个后辈,并没有和他当朋友的想法。只希望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自己不要连累他就好了。

    “怎么又发呆?”白则望着他,一脸不解。

    “没事,有一点累了。”

    白则笑笑,依旧没点破。

    还想试探我的灵力呢,我要是那么容易就被你发现身份,还能隐藏到今天么?

    而梅绪风只希望自己不要连累身边的人。

    可惜事与愿违,剧组开机七天之后的某个清晨,妖气突然笼罩了整个片场。所有人都忽然垮了下去,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大家都以为是日夜颠倒的作息让自己萎靡不振,梅绪风明知不是,却一筹莫展。剧组的人魂魄气息都没有变弱,他从没听说过还有妖怪能让人萎靡不振却不伤魂魄的。

    连一向精神很好的白则也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却还强作笑容鼓励大家。

    第6章 食梦貘 (1)

    梅绪风入组一个多星期以来,一次妖怪也没遇上过。

    从小到大,他都被妖魔鬼怪缠惯了。缠他的东西中,妖居多,都是被他身上的气味吸引,想把他拆吃入腹,吸干魂魄,提升修为。

    目前没有妖怪是他的对手,只要对方不曾害人,只是来招惹自己,他就把对方赶走。但如果对方曾为修炼伤及无辜,身上就会沾到独属于人类的血腥气。这样的妖怪,他会收入“瓶”中。

    考虑到自己易吸引邪祟的体质,梅绪风虽然分辨不出这次的妖怪原身是什么,但认为这妖怪一定会来找自己。

    可他等了几天,弥漫在周围的妖气越来越重,妖却一次也没现身。

    不正常。

    窗外是浓稠的黑夜,星斗缀满天幕,如一盏盏大小亮度不一的灯。

    白则醒着,安静地读着书。他记忆力极好,剧本看一遍就能背下来,入组以来,闲暇时间都在看书。

    他看的都是国外名著的翻译版,一整个行李箱的书什么都有,他边看边皱眉头,说话也变得没头没脑的。

    “乔治不姓乔吗?”

    “并不是……”连续相处几天,梅绪风发现自己这位外表惊艳绝伦、气场强大的偶像白大影帝,在某些地方意外地一点常识都没有。

    但他还没来得及吐槽,就渐渐有一声声刺耳凄厉的悲鸣,亦真亦幻,直接刺入他的脑海。

    贯耳魔音中竟然还夹杂着轻微的鼾声,并着高声呼救,此起彼伏。酒店隔音很好,白则坐在床上看书,一点反应都没有。

    梅绪风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心里迅速闪过几个推测。

    有呼救声,妖气却没有移动,也没有强弱波动——妖不是在用法术攻击人的实体。

    白则没听见声音——呼救声不是通过喉咙振动发出的。

    有鼾声——人在睡觉。

    噩梦?

    噩梦!

    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梅绪风对白则甩下一句,“前辈我出去一下!”

    没看白则是什么表情,梅绪风就带上门出去了。

    白则似乎一点也不讶异,只是后仰靠在立起的枕头上,喃喃自语:“乔治为什么不姓乔你知道吗?”

    十几公里之外,演完了公子高的戏份,正在高级公寓里打游戏的顾长佑也喃喃自语:“你傻呀,外国人的名字都是倒过来的,乔治当然姓治。”

    “那为什么书里说他姓威尔森?”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会知道?而且你不跟出去看看他么,出事了怎么办……哎哟喂!落地成盒!”

    娱乐圈著名金主顾长佑总裁,最近沉迷打游戏,最爱打《绝地求生》,乐此不疲,不用睡觉。

    “……”白则沉默了一会儿,才笑道,“让他去吧,他灵力很强,什么法术都会,一定有办法。你都不知道,他认真起来做一件事的样子多有意思。”

    “而且那只妖攻击性很弱,伤不了他的。”

    “我跳伞卡楼顶上了啊啊啊啊啊!”

    “……”白则关了千里传音。

    梅绪风先敲了和他比较熟悉的两个同辈新人演员的房门,很久都没有人应,但最凄惨的呼救声的确是从这里传来的。

    他默念了好几遍“我不是故意的”,手在门把手上微微一握,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蓝色的电火花。

    门打开了。

    我是为了救你们才撬的锁,原谅我吧,梅绪风心想。

    开了一处灯,他见住在里面的两位演员睡着了,但都眉头紧锁,手脚不停地挣扎,拼命要醒来却无法醒来。

    梅绪风把手扶在其中一人的额头上,潜入他的梦境。

    这是他在修习渡梦之术时师祖传给他的秘法,进入他人的梦境之中,在梦中与魔缠斗,能彻底杀死根植于人心的魔。

    此法只用于两种情况:魔还未成形不能从宿体身上脱离,宿体沉睡时,施法者进入梦境帮他斩除;或者需要被施法的人无法醒来,就像现在这样。

    因恐惧而生的噩梦,也会产生魔。杀死梦中的魔,也就终止了噩梦。

    梅绪风在这个人的梦中,看见了深渊。

    这个身陷噩梦的人正在深渊中往下一点一点降落。它的最深处是一片竖着一排排刀尖的滚热岩浆,像沸腾的水一般冒着气泡,让人联想到地狱中的大油锅。

    他的身体在往下降落,抓不住岩壁,无法爬上去,呼救声在岩石之间回响。

    不知何时就会掉落到那片油锅里的恐惧吞噬了他。

    他在噩梦中动弹不得,但梅绪风是外来意识,可以自由移动。梅绪风划开重重黑暗,自如地用面具隐藏了自己在梦境中的面貌。

    而后他伸出手,将那坠落中的人拉了出来。

    “不要怕,这不是真的。”梅绪风嗓音温柔,有让人安心的力量,“深渊终会散去,你与我同织新梦,那里花开遍野,有鸟儿衔来新枝。”

    梅绪风心想,他也不想这么文绉绉地说话。

    他的师傅们教给他最有用的施法技巧之一,便是刻意模仿、或者照搬诗文作为自己的咒语,古今中外的都行,当然自己编的也行。

    咒语其实是用来调动施法者自身力量的密码,施法者要选用能让自己身心都与之共鸣的语句,来作为自我暗示、调动力量的密码。

    而诗文凝聚了万千情感之精要,在最短的字句中注入最深切的情绪,作为咒语再合适不过。

    当然,如果水平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不念咒也可以。念咒的话……比较帅气。

    周围景象渐渐明亮起来,眼前有一山、一湖,湖上开满了雪白的莲花。看着眼前的人沉醉在美景中,梅绪风笑了笑,离开了。

    酒店床上,刚刚被梅绪风帮过的人已经松开了拧着的眉头,另一个还等着他去救。

    呼救声不绝于耳,可梅绪风已经感到有些疲惫了。毕竟进入他人心中驱走噩梦,是件耗费体力的事。

    他硬着头皮,又进入另外一人的梦境。

    这人在空中疾速飞翔,身后跟着一只全身只有骨节没有血肉和羽翼的巨大鸟类,骨架像他看过的中生代的翼龙,只是脊骨连在一起,不分节,看上去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