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郁青想着,以二毛的钢琴水平,可能将来会成为一个钢琴家;或者像傅工一样,做个工程师。总之都是十分受人尊敬的职业。可是后来二毛并没有去当个职业钢琴家的意思,他弹琴现在更多是娱乐,而傅工也几乎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郁青觉得润生大概不会愿意把他母亲当成榜样,虽然徐晶晶在工作上是个非常有本事的人。

    润生将来会做什么?郁青想,也许可以做明星。润生在初升高的暑假终于摘掉了眼镜,据说是发现戴眼镜反倒没有不戴看得清楚,去医院一查,才发现远视已经不知不觉好了 医生也说不清楚原因,猜测是和身体发育有关系。没了眼镜,加上越来越眉目如画,润生现在走到那里都要被人多看几眼。不过郁青又实在很难想象润生做明星的样子,倒是觉得二毛安安静静读书的时候,看上去文质彬彬,很有学者的风范。

    你可以做科学家。他对润生道:你那么聪明,做事又静得下心,将来肯定可以发明出了不起的东西来。

    我才不要。润生没精打采道:你没听说么,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脑体倒挂也是当时的社会实际。说起这件事,郁青就想起了自己大哥。郁桓留在了燕京,一个月工资到手才九十多块钱。176厂年资最低的普工好歹也有一百块呢,更不用说技术员和领导干部了。说起来都成了怪事,饭店的服务员,学历只有初中,一个月也能赚上两百块。正经大学的毕业生,收入竟然连人家一半都不到。

    李淑敏因为这个事,很是在家里埋怨了一番。埋怨完了,又开始数落郁芬那些不靠谱的想法,然后催促周蕙出去走走关系,可不能任由孩子自己瞎折腾了。

    郁青觉得进厂没有很好,但也没有什么不好,但郁芬对这件事相当排斥。她当年放弃了考音乐学院,可梦想仍在现实的余烬里微弱地燃烧着。这是件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有时候她和郁青聊天,会流露出一种深刻的后悔。

    人只有一辈子,郁青想。要是真的喜欢什么,或许还是不要轻易放弃得好。陷入悔恨和前途渺茫到底哪个更令人痛苦,以他的年纪和性格,其实很难体会得深刻。但他确实从姐姐身上窥见了关于抉择的无奈。

    不过那些都是属于哥哥姐姐的烦恼了。郁青也有自己要面对的事。

    高中生活不像他最开始想象的那么顺利。学校离家远,骑车要四十多分钟;课程的难度陡然增大,让人很不适应。而郁青分到的这个班,同学的友善程度也比初中时差得多了。

    郁青因为个子矮,被分到了第一排,不知不觉间好像很多本该值日生们分开做的事就全部落在了他身上。他倒不介意多干些活儿,可那些活儿后来渐渐有了欺负人的意味。他为表抗议不做了,结果体育课上打篮球,所有男生都以他个子太小为由不肯让他上场。

    领头笑话他的那个男生叫曹宇,生得也是气宇轩昂,用老师的话讲,是典型的“一表人材”。曹宇虽不认得丁郁青,但郁青是听说过他的 他爸爸是厂里财务科的科长。总之,从开学第一天起,这个人就是班上男生的头头;也从开学第一天起,他就拿郁青当个乐子。

    郁青试图和他讲道理,结果永远只会收获嘲讽。人似乎总是天然会抱团,天然要簇拥起某个中心。曹宇很容易就成了那个中心,而郁青正相反,成了被男生集体孤立那个。

    这是始料未及的事。郁青从小到大都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到哪里都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他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或许就像他姐姐说的,世上的很多事都是没有道理的。

    这让郁青想起了小学的时候,总是孤身一人的润生。比起润生遇到的事,自己的处境还不算糟糕 只不过是多做点儿值日,多受几句冷言冷语罢了。

    而且说句心里话,他也并不为此感到难过。郁青对谁都很友善,平日里总是高高兴兴的,别人如果以糟糕的态度对待他,他也不会生气。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活泼随和,但郁青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不在意。

    他只是来按部就班地上个学。别人肯和他做朋友挺好的,不肯也没什么。他有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班上的男生虽然讨嫌,但女生大都不错。加上初中时的同学林巧柔也和郁青在一个班。虽然她跟润生同样寡言少语,却让郁青感到了熟悉和安慰。

    这些事郁青没有同润生说起过。他觉得润生那边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高建平最近似乎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徐晶晶,最近天天厚着脸皮到润生这里来找徐晶晶,说想要谈谈。他当然是找不到的,因为连润生自己都不知道徐晶晶去哪儿了。然而高建平很有几分锲而不舍的劲头,搞得润生现在有点儿不乐意回家,因为不知道回去后会不会碰见高建平。

    郁青从学校里推着车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冬天总是这样,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更早。他在学校对面小巷子的台球厅里找到了润生。几个同校的男生热情挽留道:“这就走了?再打一局啊?”

    润生淡漠道:“饿了,回去吃饭。”说完把书包往肩上一扔,冲郁青道:“走了。”

    后头仍在邀请他:“周末我们在区体育场打球!有空过来啊!”

    润生摆了摆手,搂着郁青出门了。

    他在那里开自行车锁,自言自语道:“姓高的简直有毛病。他今天可千万别来了……”

    郁青好奇道:“他和徐阿姨怎么了啊。”

    润生皱眉道:“谁知道。”

    郁青想了想:“你要是不想见到他,今天就睡我家吧,我妈值班,家里就我奶奶在。他晚上等不到有人回家,下次自然就不来了。”

    润生瞥了他一眼,舔了舔嘴角:“算了吧。以前在你家睡了几次,我觉得你奶奶早上起来看见了,挺不高兴的。”

    郁青安慰道:“你想多啦,我奶奶没说过什么。你要是不好意思,早上悄悄回去就行了。”

    润生的声音有点儿古怪:“搞得跟咱俩有一腿似的。”

    郁青被逗笑了:“左腿还是右腿?”

    润生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中间那条腿。”

    郁青嘻嘻笑着躲开了。男生都爱这么瞎胡闹,但只有和润生胡闹时最自在。因为他们从小就是一起胡闹到大的。而且润生手底下有分寸,从来不会弄疼他。

    两个人互相咯吱了一会儿。润生现在比他高很多,郁青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和他势均力敌了,只能耍赖一样猛戳润生腰眼。润生被他弄急了,伸手来抓他小肚子下头。冬天虽然穿得多,可那里毕竟是要命的地方。郁青赶忙告了饶:“我错了我错了,不闹了。”

    润生气喘吁吁地抱着他,好像不太甘心似地揉了他一把。郁青护住自己:真不闹了,快走吧,要下雪了。

    润生的脸红红的。两个人气喘吁吁,冬日里呼吸的水汽飘在空气里。润生抱了他片刻,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不知怎么下意识地抬起手闻了闻。

    空气好像突然一静。郁青看到了润生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又慌忙放了下来。

    郁青的脸一下子红了,轻轻推了他一把:“搞什么啊,跟变态似的。”

    润生的脸色这下真的变了。他转开了视线,毫无底气道:“就是挠鼻子,你想什么呢。”说着跨上车,骑走了。

    郁青呆了呆,赶忙也骑车追上去。

    第20章

    一路上润生都没说话。天上开始飘雪,雪下积冰的道路变得很滑。但润生骑得飞快。郁青不得不拼命蹬车才能赶上他:“你慢一点啊!”

    润生不理他。郁青委屈道:“跟你开玩笑呢,别生气嘛,我错了好不好。”他伸手想去拉润生的后座,自己的车胎却好像压在了什么东西上,转了两圈儿后,车子往边上一偏,没法骑了。

    郁青只好下了车,发现车胎上扎了几颗粗粗细细的钉子,已经漏气了。他烦恼地看着车胎,叹了口气。

    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骑回来了:“怎么了?”

    他的态度很关切,就好像刚才那个因为一句话就开始不理人的家伙不是他一样 他们俩的别扭,大部分时候只能持续一小会儿。

    郁青也忘了方才的事:“车胎被扎漏了。谁把钉子掉在这儿了,也不收拾起来。”

    润生拉过他:“别站在马路上,危险。”

    郁青和他一起上了人行道,赶忙道:“你快看看你的车有没有事?”

    润生低头瞅了瞅:“没事。”

    郁青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天色:“我得去补胎,不然明天没法骑车上学了。要么你先走,我把钥匙给你,你穿太少了……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润生把自己的车给他,然后把郁青的车很轻松地拎过来:“没事儿,反正我也不想那么早回去。”

    离马路不远果然有个修车铺子,已经有不少自行车堆在那儿等着修了。润生把车扛过去,冲铺子里的人道:“修车。”

    对方是个比他们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袖口露出来的地方有圈儿看不出图案是什么的简陋纹身。他看了看郁青的车,又瞥了眼两个少年套在棉衣外头的校服:“补不了,只能换胎。”

    郁青道:“还是补一补吧,换胎太贵了。”

    那人斜乜着他:“那你找别的地方吧,我这儿只换不补。你这一看就内外胎全坏了,补了也是白费劲。”

    郁青还想说什么,润生道:“那就换吧,换个好点儿的。快点儿,我们急着走。”说完掏出钱递了出去。

    修车的人看看他,又看看钱,默不作声地找了零钱。

    有了钱就什么都好说。那个人手脚利落,郁青的自行车轮胎很快就换好了。两个人跨上车,重新骑进了风雪里。

    因为回去得晚,飞行大院儿的食堂已经没有晚餐卖了。郁青把润生带回自己家里吃了饭,顺便要把修车的钱还他。润生当然不肯要,郁青也没坚持。

    外头的雪没有停的意思。润生写完作业,就坐在郁青床上看周蕙书柜里找来的一本书。等到郁青洗漱回来,发现他蜷缩在自己的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书被远远地搁在桌角。

    郁青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给你找了新的牙刷,在水池边……你怎么啦?”

    润生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郁青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是冻着了么?我拿个暖水袋给你?”

    没想到润生躲开他的手,坐了起来:“别碰我。”

    郁青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开始不高兴了,只能挠挠头,猜测道:“你是还在生我气么?”

    润生低声道:“没有。”

    郁青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小时候二毛就是个拧巴的性子,现在这种拧巴有时候好像变本加厉了。以前郁青认为自己是很了解他的,可现在又不确定了。二毛的心思越来越难猜,简直比高中的物理课还要让郁青摸不着头脑。

    郁青只好起身去灌热水袋。等他回来,润生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角的书。

    郁青把暖水袋放进他怀里,拿起了那本书,发现那本书是讲精神障碍分类的:“怎么了啊?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润生眼神幽暗:“我哪儿都不舒服。”说完,他起身出去了。

    郁青叹了口气,拿起桌角的书翻了翻,陷入了思索。

    润生好半天才回来,进屋时顺手把灯关了。两个少年躺在床上,郁青小声道:“你是害怕像外公和舅舅那样么?”

    好半天,润生才闷闷道:“算是吧。”

    “不会的。”郁青安慰道:“遗传是有概率的。再说你妈妈不是很正常么。”

    “她正常么?”润生匪夷所思道。

    郁青答不上来。好像如果回答了正常,就是站在了徐晶晶那边,二毛肯定要更难过了。

    润生见他不说话,声音低了些:“豆豆……要是有一天,我变得很不正常……你……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么?”

    郁青听出他声音里的悲伤,伸手在黑暗里搂住了他,认真道:“你没有不正常,不要乱想。就算将来真的发生了什么,你也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润生喃喃道:“朋友啊。”

    他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难过了,只是仍然带着些许忧郁。

    郁青苦思冥想了一番,实在也讲不出其他安慰的话,最后只能把脑袋向润生凑过去:“别乱想了。喏,给你摸。”

    润生的呼吸一顿:“摸什么?”

    郁青奇怪道:“头发啊,你不是说摸了会高兴么。”

    润生仿佛有点泄气。他伸手在郁青脑袋上一通乱揉:“都怪你。”

    郁青无法理解:“我又怎么啦?”

    润生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快睡觉吧你。”

    这一夜睡得不能算是很安生。小时候他们睡一张床足够,可是现在两个人都长大了,原来的床就显得逼仄了许多。润生长手长脚,一个人占了一多半的地方。郁青只能靠着床边,小心不让自己掉下去。

    夜里半梦半醒,他想翻个身,却感觉润生正死死搂着自己,几乎整个人都压在自己身上。少年人热气腾腾,汗水把郁青身上都浸湿了。他很不舒服地推了润生一把,含混道:“压到我了,好热。”

    润生不但没有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他的呼吸有几分奇怪的粗重,床一直在抖。郁青睁开眼睛,在黑暗里隐约看见了润生紧闭的双眼。

    可能是魇着了。郁青迷迷糊糊地想。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润生的背,轻轻唤道:二毛?

    没想到润生的身体猛地弹动了几下,呼吸渐渐平稳下去。郁青摸了摸他,发现他还睡着。大概是梦结束了。

    在做长个子的梦么?郁青困极了,迷迷糊糊地想,二毛已经很高了,要是能把身高分我一点就好了。他从润生怀里挣脱出来,翻了个身,贴着床沿又睡着了。

    早上闹钟大作时,外头天还是黑的。郁青在床上扭动,抻懒腰时却碰到了身边的人。

    他睁开眼睛,发现润生的脸凑在自己小肚子下面,正呆呆地盯着那里看。

    郁青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了不少:“怎么了?”

    润生如梦初醒,不自在地直起了腰:“你裤子开线了。还有,你睡觉也太不老实了,害我脖子疼。”

    郁青打了个呵欠:“床小,没办法嘛。”他蜷缩在被窝里,很想再眯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