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护士把白露医生给叫走了。白露医生一边答应着往病房跑,一边一步三回头,不断地哀求:“周药师,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再好好考虑一下?”

    周雪葵只能不断地点头,让白露医生安心地去看病人。

    等到白露医生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周雪葵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思考自己该怎样委婉地再次拒绝她。

    就在这时,一阵“等等”、“别跑”的喧闹声突然响起,周雪葵的腿上又传来熟悉的“小钢炮”的撞击感。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周雪葵还没看清自己腿上的到底是男是女,就伸手一捞,紧紧地拽住了那个想要逃跑的小小身影。

    下一秒,周雪葵和一个羊角辫小女孩大眼瞪小眼了。

    羊角辫小女孩子大叫:“怎么又是你?!”

    周雪葵抽了抽嘴角,心里想:好问题,我也想问。

    就在这时,一群家长、护士从后面追了过来,带走了羊角辫小女孩。周雪葵仔细看了看,发现一个家长的手里还拽着自己早上看到过的那个光头小男孩。

    看来,这个羊角辫小女孩和光头小男孩因为某种原因,再次出逃。

    不过这次出逃并不顺利,刚刚出病房,光头小男孩就被抓住了;还没出科室大厅,羊角辫小女孩又被抓住了。

    周雪葵的心中生出一丝好奇,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个看上去似乎是羊角辫小女孩的妈妈的人,一边拽着羊角辫小女孩往病房走,一边生气地数落着:“小枫,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护士姐姐给你打针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跑呢?还跑两次!你跑就算了,怎么还非要拉上小军呢?”

    原来,那个羊角辫小女孩叫小枫,那个光头小男孩叫小军。

    小枫还是像早上一样,即使被拽住了依旧不服气,各种张牙舞爪、扭身挣扎,大叫着:“我不打针!我不打针!”

    小军则默默地在旁边淌眼抹泪。

    有护士跑过去通知:“11号床、42号床的病人家属赶紧把孩子哄好。手术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快送到手术等候区去。”

    小枫和小军的父母连忙答应。

    转过头来,小枫的父母对着小枫就是一阵责备,小枫说不过父母,就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气鼓鼓地装鸵鸟,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小军则坐在床沿上,沉默地抠手指。

    周雪葵知道,因为儿童特殊的心理、生理状况,为了减少儿童手术前的焦虑、保证儿童手术的顺利进行、减少围手术期的不良影响,在保证手术麻醉的基础上,还需要对即将进行手术的儿童开展手术室外的麻醉和镇静。

    很显然,小枫和小军就是即将被进行性手术室外麻醉的一员。

    周雪葵找到护士稍微打听了一下小枫和小军的情况,这才知道这两个小孩子是科室里出了名的“逃跑大王”。

    他们俩不仅是今天各种跑路,拒绝麻醉,而且在之前也是隔三差五地就要逃跑一回。

    就算不逃跑,呆在科室里,也是又哭又闹,各种拒绝打针吃药,让肿瘤科的医生、护士都头疼不已。

    “儿科那边的人都羡慕,说咱们肿瘤科的患儿最听话了。毕竟都是打针打习惯了的。要抽血就抽血、要打针就打针,你还没准备好,那边的小孩子就已经把胳膊露出来了——不哭不吵不闹,特别配合。可是……”

    一位护士语气一顿,冲着小枫和小军所在的病房遥遥一指,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唉,本来科里的患儿都很听话的。偏偏这两个不配合,又吵又闹又逃跑,天天闹得鸡飞狗跳的,还把其他的患儿都带得有点不安分了……唉,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呀!”

    其他的护士听了,也跟着叹气摇头。

    周雪葵想了想,走到小枫的床前,弯下腰来,平视着小枫的眼睛,柔声问道:“小枫,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打针呢?”

    可能是因为听到了陌生的声音,小枫好奇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露出那双黑漆漆的、充满警惕的眼睛,用软软的童音冷冷地道:“是你?”

    视线下移,小枫盯着周雪葵胸前的工作牌,缓缓地念了出来:“周……雪……葵,临……床……药……师?临床药师?”

    周雪葵一笑:“对,我是医院的临床药师,专门负责住院病人的用药。比如像你现在的这种情况,就在我负责的范围。”

    周雪葵又说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打针吗?”

    “不想打就是不想打,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小枫狠狠地瞪了周雪葵一眼,重新裹上棉被,拒绝交流。

    这个小枫,果然火力十足,茬子很硬啊!

    周雪葵又来到小军的病房。此刻,小军正乖乖地坐在床沿上,默默地拿着一个玩具摆弄,看上去又乖又软。

    周雪葵的心中升起了一丝信心,她蹲下身子,平视着小军,温柔地打招呼:“你好,小军,我是医院的临床药师周雪葵。咱们今天早上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小军抬起头,用玩具挡住自己的脸,只用两只黑黝黝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周雪葵。

    看着小军的这个动作,周雪葵柔软的心轻轻地痛了起来。

    系统学习过心理学的她很清楚,小军的这个动作说明他非常没有安全感,外界的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胆战心惊。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周雪葵的眼神越发地温柔,也不急着让小军回答她的问题。她要用她的温柔和等待给予小军足够的安全感。

    只有这样,小军才有可能真正地接纳她,诚实地回答她的问题。

    过了足足一分钟,小军才终于开了口,细细的语调如同蚊子的嗡嗡声。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礼貌问好:“你好。”

    万事开头难!

    成功地走出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周雪葵心中一喜,继续温柔地问道:“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打针吗?”

    “因为、因为……”小军柔软、稚嫩的手指缓缓收紧,在玩具上捏出下陷的痕迹。他用最天真、最纯粹的声音轻声道:“……因为,我想多看看这个世界。”

    话落,穿梭不停、忙碌不断的病房就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周雪葵的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有小军的这句话在不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