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建主任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药物并不是虽然什么剂量就能产生效果的。当药物进入人体内后,分布在血液中的浓度被称之为血药浓度。而只有血药浓度达到一定的值,才能产生有价值的临床效果。

    这个是药物产生有价值临床效果的最低血药浓度,就被称之为最低有效浓度。

    周雪葵一边在草稿纸上比划,一边道:“奥德赛注射液的说明书上明确写明,一次的用量时10l,不是2l,也没有给出一个区间范围。那么很有可能10l就是奥德赛注射液能达到最低有效浓度的剂量。”

    “在这种时候,临床上一次只给患者使用2l,那么很明显无法达到最低有效浓度。”

    “也就是说,这2l的奥德赛注射液白用了!患者的120元药费浪费了!”

    “这个时候,无论是用了10天、20天还是几个月,都是浪费!用得越久浪费越大!”

    “反之,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给足药量,给够10l。那么不仅可以达到最低有效浓度,而且还可以缩短用药疗程。说不定根本就用不了10天,5天就够了!”

    “这个时候,患者5天的花费是3000元。看起来似乎花了不少钱,但患者获得了切切实实的疗效。比那种看上去花钱花得少,但却是纯浪费要有用得多!”

    “所以我才说,刘主任算得不对。”

    刘东建的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开,落到了周雪葵的脸上。半晌,冷冷地道:“你凭什么说用2l就是没有效果?我们科室用2l奥德赛注射液用了这么久了,效果就很好。”

    周雪葵反问:“那么,刘主任所说的效果好有什么凭据吗?有文献资料,还是有前后对照试验,或者有其他临床试验?”

    刘东建的脸颊一抽,语气开始不好起来:“没有。”

    周雪葵道:“也就是说,除了刘主任你的自我感觉,没有任何有力量的证据可以证明2l奥德赛注射液的临床有效性。对吗?”

    刘东建主任抿着嘴角,半晌,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对。”

    周雪葵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单次使用2l奥德赛注射液的临床有效性不明确,单次使用10l奥德赛注射液的临床有效性是明确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临床却不使用10l而使用2l——这样的行为是站不住脚的。”

    “一旦被查问起来,很容易让人怀疑临床上这样用药的动机。”

    刘东建的瞳孔猛地睁大,语气中已经是压不住的火气:“那周药师的动机又是什么呢?明明用2l就可以有效的药物,偏偏你要坚持用10l。还是这么贵的药!很难不让人怀疑,周药师是不是和奥德赛注射液的药企有什么勾连,故意在临床上扩大药物的使用量。”

    周雪葵整个人都呆住了。

    刘东建的这番话实在是太狠了!

    对于任何一个医务工作者来说,“收企业回扣”都是一项极为严重的指责。甚至可以说,这样的一件事情可以毁掉一个医务工作者一辈子的前途!

    周雪葵万万没想到,自己日日关心患者,有朝一日,居然却会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

    房间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片刻之后,周雪葵抱着资料快步走出办公室。

    她必须在自己的愤怒爆发之前离开,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情来。

    ……

    边野见到周雪葵的时候,她正站在一间病房外,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窗呆呆地望着里面。

    她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既有抽身世外的疏离感,又有俯身入红尘的入世感。极致的矛盾加上极致的情绪,不仅没有在她的身上造成混乱的漩涡,反而融合成了一种奇妙神秘的光彩。

    轻薄的阳光经过多重反射照在她的身上,竟然将她的身体照出了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远远望去,如同一尊琉璃观音相。

    “雪葵,你在看什么?”边野走过去,也跟着从玻璃窗往房间里望了一眼,顿时了然,“是李少群。”

    边野为了跟进临床试验的进度,三天两头地在医院里晃悠,对很多病人也认了个脸熟。

    房间中,李少群躺在床上,正吃着媳妇递过来的削好的苹果,儿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家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周雪葵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的光:“我外公离世的时候,大概就是李大爷这个年纪。但在我的记忆中,外公每次住院的时候都是唉声叹气的,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外公的□□。外公的病很重,他常常无力地瘫倒在竹椅上,按着腹部不断地□□。”

    “小时候家里很穷,外公买药也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有药吃,有时候没药吃。一天吃三次的药,渐渐地变成一天吃两次、一天吃一次……最后变成只有不舒服的时候吃一次。”

    “但即使是这样,外公的药还是常常断掉。”

    “没有药吃,身体再疼,也只能硬捱着。”

    “捱着捱着,人就不在了……”

    周雪葵的手里抱着奥德赛注射液的使用情况调查,里面还有李少群的用药统计。在李少群住院的这一个多月里,他每天都要用掉2l奥德赛注射液。

    光这一项,就用掉了接近6000元。

    这样的一大笔药费,是以前的外公和小葵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想起外公,周雪葵的眼中开始闪现出盈盈的泪光:“你说,为什么世界上有些药那么好又那么贵呢?”

    “它好到,每一个生病的人都想要用它;却又贵到每一个生病的人都用不起它。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又好又便宜的药吗?”

    周雪葵的声音轻柔,飘飘渺渺,仿佛在问身边的边野,又仿佛在问她自己。

    在冷静下来之后,周雪葵也曾仔细地思考过。

    她不是不能理解刘东建主任的做法,但同时她也无法说服自己那样的做法是正确有效的。

    不仅如此,还有刘东建主任提出的那个问题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回响。

    “按照一个患者用药15天来计算,一天用10l奥德赛注射液。一天的花费是600元,15天就是9000元。”

    “患者在使用奥德赛注射液之外,还要用其他的药物,还有其他的花销。这样算下来,住院半个月,两三万就轻轻松松地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