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那么期待?”

    “见过的。”姜得豆拢紧披风:“在我的梦里。”

    她经常做梦。

    梦里,他把她抱在怀里,头紧抵着她的额头,温润的呼吸洒在她耳边:“只是这次,请你不要再放弃我,好不好?”

    字字分明,隐着哀求。

    即使数月不见,姜得豆却丝毫没有陌生之感。

    她盼着他来。

    想告诉他,她不会放弃他。

    昏迷时总见他在身侧相伴,他待她那么好,她怎么会不要他呢。

    雪夜寂静无声。

    她等了一个时辰,灯笼里的蜡烛都换了一回。

    终于有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孤寂的夜。

    来人似是很累,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大风吹起,雪花飞舞,薄而碎的雪片飞入姜得豆的眼,她眯了眯眼,再睁开时,走廊另一边多了个身影。

    挺拔而消瘦。

    穿着戎装,没撑伞,肩头堆了厚厚的雪,银色铁甲破败不堪,划痕、窟窿和血渍交织在一起。

    腰间别着把细长的剑,随着他的步伐而晃动,剑鞘与铁甲摩擦碰撞,响起一片金戈铁马之声。

    通身的冷冽萧条之气。

    威严,肃杀,血气昭昭。

    他目光撞了过来,四目相对时他眉心一动,抬了抬眼皮,敛去眼里的锐利锋芒。

    他向她走去。

    身后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

    姜得豆愣愣地看着他缓缓行来。

    “他怎么……”

    “像是从阎王殿里厮杀出来的凶灵一样啊?”

    烟雨眼眶瞬间就湿了。

    “哪里像,明明就是。”

    “他是从一路的明枪暗箭里杀出血路回来的啊。”

    烟雨快步提伞迎了上去:“督主——”

    “嗯。”沈一杠眼睛从他身上略过,语气平平:“莫慌,都过去了。”

    他在姜得豆面前数米处停下,看了她一会儿,叫她:“阿得。”

    姜得豆原本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他一开口,冷冷清清的,和她梦中那道声音一模一样。

    熟悉感袭来,她丢下伞,只提着灯,扑进他的怀里。

    她软软趴在他身上,手臂绕着他的腰。

    他的身体陡然一僵,眼底困惑之意浓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

    “干爷~”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想念又委屈:“干爷你总算回来啦。”

    “?”

    沈一杠低头看她:“干爷?”

    “干爷。”她抬起头来,下巴点在他胸口,仰着脖子由下而上的看他:“干爷,我身体养好了,以后能不能带上我一起?我会骑马会射箭,不会拖西厂后腿的。”

    眼神纯净如姣姣明月。

    声音清润如潺潺流水。

    热忱又自信。

    多像八岁的谢兰兰。

    “……”

    沈一杠喉结大力耸动了一下。

    他抬手,大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用力,将她的脸埋入自己怀中。

    她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看向了烟雨,一双眼凛冽如寒霜。

    在他犀利的眼神下,烟雨愧疚低下头去:“属下办事不力,多喂了一副。”

    “……”

    -

    药房。

    药炉滚水翻腾,烟雾缭绕。

    沈一杠手里拿着包草药,一动不动地站在药炉前。

    他已站了许久。

    炉中的水加了一波又一波,他捧着药,一动没有动。

    他的脸被烟雾吞噬,烟雨思量不出他的表情。

    他犹豫许久,道:“督主,你是想用药恢复阿得心智吗?这会令山水忘的药效会大减,时日一长,她极有可能会恢复记忆。”

    沈一杠一言不发。

    半晌,他掀开了盖子,把药草加了进去。

    他已经剥夺了她的记忆。

    不能再剥夺她的聪慧。

    -

    寝殿。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煨得屋内温暖和煦。

    姜得豆身体缩在被子里,露着脑袋,眼睛直直盯着沈一杠。

    他褪去了铁甲戎衣,卸下锋芒戾气,换了身黑色常服,手里端着碗药。

    “来,喝药。”他走到她床边坐下,将药递了过来。

    她没有接,试探性地问了句:“干爷可以喂我吗?”

    “……”

    他略一松怔。

    而后捏起勺,舀了一点汤水送到她唇边。

    她喜笑颜开。

    一口将药喝光。

    药很苦,她笑得很甜:“谢谢干爷。”

    沈一杠眼睛落在她身上,像看她,又像再看其他。

    他见过这样子的她。

    那年,稚嫩的谢兰兰也是这样像谢父撒娇的,小心翼翼地扯着谢父的袖子求他带她一起去灾区,她说她会给病人上药,她会做一个好的帮手。

    谢父同意了。

    她笑。

    眉眼弯弯,丹凤眼里笑意如春。

    姜得豆喝完了药,重新躺回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