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顺皇帝闭目养神,手仍搭在额头上没有放下。

    满屋只有他身下摇椅摇晃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刺耳尖锐。

    听得他心烦。

    永顺皇帝迟迟不开口。

    刀子张只能跪着。

    伽楠香燃尽,烟雾淡淡散去,咯吱声忽然停了下来。

    永顺皇帝站起,大步踏到他身边,一脚踩到他肩上。

    “你们有何证据西厂内有女子?”

    “仅凭一份月事布就要朕去清查西厂?”

    言语间怒火冲天。

    “……”刀子张莫名其妙,这指证还不够明显吗?

    若是没女人,怎会半夜三更拿女子用的东西:“妇人的证词……”

    永顺皇帝连踹他几脚,打断他的话。

    “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们屈打成招?!”

    “你分明是想挑拨朕与西厂督主的君臣关系!”

    “此事休要再提。”

    不等刀子张辩驳,他大手一挥招来侍卫下了定论:“来人,拉出去打五十大板!”

    “是。”

    刀子张:“……”

    永顺皇帝脾气乖张,最是喜怒无常,如今收回点皇权,暴躁更甚从前。

    他被拖下去前扫了眼永顺皇帝。

    永顺皇帝眼下漆黑,神情恹恹,一脸怒容,脸庞布着青色的胡茬。

    “陛下。”周宝年斟酌着他的脸色:“要不然老奴把姜千户叫来?”

    永顺皇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昨夜,他听周宝年说了姜得豆的长相后心里便凉了一截。

    谢兰兰在他心里,无异于九天仙女。

    她为他挡箭,她满门烈士,亲人皆为他而亡,若是天下间还有能让他信任的女人,那这个人只有她了,只有忠烈美丽的她才能配得上他,配给他生一个孩子。

    可这样好的一个女子,怎么就落魄到和一个阉人传出香艳秘事的?

    他不太接受九天神女般高贵的谢兰兰和一个阉人共沉沦。

    刀子张却偏偏这个时候告密,密告西厂有女子。

    西厂若真有女子。

    那姜得豆十之八-九就是谢兰兰。

    永顺皇帝怒火中烧。

    一口气把火撒在了刀子张身上。

    如果刀子张不是九千岁手下的三把手,他真恨不得宰了他。

    他借着暴虐,压下了刀子张的证词。

    若姜得豆真是谢兰兰……

    他的额头突突得跳。

    脑海里闪过大臣们递来的折子。

    【西厂督公宠信太监,淫-乱后宫。】

    【于那娈童夜夜颠鸾倒凤,淫词秽语不绝……】

    【行尽污浊之事。】

    【……】

    永顺皇帝紧按太阳穴,半晌,抛了句话出来。

    “去把沈一杠给朕叫来。”

    语气不善。

    周宝年很快寻了沈一杠来。

    永顺皇帝高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睨着沈一杠。

    沈一杠立在台下,没什么表情,垂着眼眸,微低着头,貌似恭敬。

    着蟒服,配长剑。

    身上的杀伐之气很重,戾气凌人。

    看上去不像太监,威严肃杀,更像个刀头舐血的将军。

    看上去风光又怎样。

    ——还不是个阉人?

    永顺皇帝嘴角勾出一个笑容来:“沈督主。”

    言语里全是对沈一杠的倚仗之情。

    “朕需要你来帮朕寻找一个人。”

    他的眼落在沈一杠身上,一字字地道:“谢家小女,谢兰兰。”

    沈一杠问:“谢家不是……”

    点到为止。

    他没继续往下问。

    永顺皇帝说:“我见过谢氏全族的尸身,除谢二公子的没找到外其他人都有,谢兰兰有尸身,但是面目全非,是有人顶替了她。”

    沈一杠不语。

    他一直这样,不附和,不反驳。

    只等皇帝下结论,皇帝发了号令,他便去做,不参与中间决策。

    永顺皇帝用格外爱重的声音向他传达着命令。

    “她还活着。”

    “你替朕找到她。”

    沈一杠神情不变,单膝下跪:“奴才领命。”

    奴才领命。

    ——他对皇帝说得最多的话。

    永顺皇帝细细扫荡着他的脸:“霍谢两家颇有渊源,你是见过她的吧?”

    “十年前与谢家共同抗疫时见过一两次。”他答,语气平平,那是他惯有的态度。

    即使面对皇帝,也没有很热情。

    他待皇帝,除了多了分恭敬,和对他人没什么区别。

    永顺皇帝并没有计较沈一杠冷淡态度的意思。

    一柄长-枪一把刀而已。

    利刃需要什么感情呢,只要能杀人就是好刀。

    在沈一杠面前,永顺皇帝始终是重用信任的惜才模样。

    “她是怎样的长相?”

    沈一杠给出了一个笼统且不会出错的答案:“只隐约记得谢姑娘很白。”

    永顺皇帝向前坐了坐,方便更清晰地研究沈一杠的反应:“她现在就在宫内,是个小太监,很白,身材娇小,你去帮朕把她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