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如释重负,忙错开身体让路。

    梨花木雕门很快被人推开,一少女大步流星般闯了进来,十字髻饰金冠,湘妃色大袖衫长至膝下,配了个正红色马面裙,英姿明艳。

    “阿杠。”她眼睛越过前方的人径直落在沈一杠身上,露着上排牙齿,笑意浓厚,“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从进门起她的目光便钉在沈一杠身上了。

    那个冷漠郎君坐在太师椅内,背抵着椅背,一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手里攥着个白玉花雕茶杯取暖,一手伸直落在桌上,指尖蜷缩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案。

    左侧的窗户大开,苍黄日暮铺了他一身,即使他整个人沦陷在大气滂沱的橘色暖光内,依旧是通身写满了生人勿近的锋锐气势。

    没有因为她来而有什么改变。

    周凝的笑容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初。

    胖哥和烟雨往旁边退了退,自发给她让了条路来。

    周凝穿过他们,自然而然地坐落在沈一杠身旁。

    老照一条腿已经伸了进来,在看到姜得豆时愣住,想了会儿,他抓了抓脑袋,退出了屋外没有进去。

    可以想象里面得有多修罗。

    他一个粗人,还是别掺和了,怕越掺和越乱……

    沈一杠晃了晃身子,肩膀往姜得豆的方向偏了一偏。

    “何事。”他侧过头来,直视着问她。

    到了他这个地位,他已经很少正眼瞧人。

    为他这个正视的动作,周凝腰板都直了几分,笑意从嘴角染到了眼里:“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说完,她饱含期待地等待沈一杠接下来的反应。

    沈一杠眉宇间爬上一抹厉色。

    他收回视线,将捧了许久的茶杯放回桌面,取下腰间的和田玉佩,转过身去,面对着姜得豆,手握住她的,掌着她的令她手心朝上,而后将玉佩放入她的掌心。

    旁观了许久的姜得豆默默看着掌心。

    那是枚羊脂白玉平安扣,上面系着苍松色平安结,下面缀着同色系流苏。

    刚从他身上取下,依稀保留着他身上的热度,温温和和,有浅浅甘苦的药香。

    沈一杠给了。

    姜得豆便收了下来。

    她挂在自己腰间。

    沈一杠在旁边看着,待她系好,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

    周凝大惊。

    贴身的东西,无异于定情信物了。

    她在沈一杠给姜得豆递玉佩的一刻,才意识到他身边坐了这么一个人。

    周凝认真凝视着沈一杠旁边的人。

    她披着霜色连帽大氅,里面是素白锦衣,镶月牙白毛领,手里捧着个被浅水绿锦囊包裹着的汤婆子。

    颜色虽然素,料子却是上乘,非权贵用不起的。

    尤其那个毛领,没半分杂色,大盛本土根本生不出那样好的狐狸皮,显然是外邦进贡来的宝物,极为珍贵。

    整个大盛压根没几条。

    上次见这个毛领,还是在年前除夕宫宴时皇帝戴着的。

    皇帝都也只是在节宴用一用,眼前的人却日常穿戴着,有细碎的风雪落在毛领上,她并未理会,由它自然干。

    “……”

    周凝视线上移,移到对方脸上,一怔。

    漂亮。

    漂亮得冠冕堂皇,半点没含糊,即使周凝此刻是站在她对立面的立场来打量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瞧见她的视线,姜得豆回望她,眼神纯粹,没什么敌意。

    周凝喉咙发干,松弛的双手紧了紧。

    沈一杠将贴身玉佩给别人时,周凝并没有什么危机意识,只当他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故意装出与他人亲密,可现在,她有些吃不准了。

    她细细盯着姜得豆,越看越心慌。

    这姿容,这气度,丝毫不输那些名门贵女。

    ——也不输她。

    周凝依旧看着姜得豆,问道:“这位是?”

    “我未过门的妻子。”沈一杠谁也没看,垂眸看着茶杯。

    说完,他捧起茶杯,递到嘴边喝了口茶,茶杯掩住他的脸,恰好挡住了姜得豆和周凝投来的视线。

    声音轻了一度。

    虽称不上温柔,却不再是素日里的威压凌厉。

    周凝愣愣看着他。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并不是什么时候都那么漠然的。

    姜得豆看不清沈一杠的表情,收回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耳。

    一愣。

    她又往他耳朵扫了眼,他从面颊到耳根……

    ——红透了。

    姜得豆勾勾嘴。

    无声笑了笑,原来,神通广大的沈一杠也是会害羞的啊?

    周凝沉思了一会儿,想起遍布民间的谣言。

    传闻,西厂督主极度宠爱姜千户。

    传闻,西厂千户容貌一绝,尤甚女子。

    从前她只是一笑置之并不理会,觉得不过是九千岁之流对沈一杠的诋毁,可如今,她不得不正视这个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