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冷汗划过额头,蒋京定睛一看,还好没能打破玻璃钻进来。

    可这并不能让他放松下来,他提心吊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迅速地寻找出黄眼睛最稀疏的角落,然后踩下油门冲过去。

    把头探出天窗的陆飞白与他配合极好。

    虽然因为车速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导致陆飞白拿着ark抑制酶的手随着惯性微微移动,好在他十分镇定,灵敏地躲过想要偷袭的黄眼睛,然后迅速加大抑制酶的喷洒范围。

    在阳光的折射下,陆飞白的余光中似乎出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水雾化作了彩虹。

    美好的彩虹之下,是千里的鲜血在缓慢流淌,是残肢断臂在沾满灰尘的地上滚落,是荒诞的杀戮出现在这个高科技的世界。

    是他从未见过的残酷景象。

    四周包围他们的黄眼睛嘴里发出阴冷的笑声与痛苦的嘶吼,此起彼伏,谱成了秋天里萧瑟的乐章。

    陆飞白手微微颤动,他卷翘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青灰色的阴影,似乎有点不忍,他敛了眸,很快脸上又浮现出不同于往常的坚毅,依然坚持拿着手里的喷雾,对准敌人。

    他知道,他们活下去唯一的道路,就是从这群黄眼睛里冲出去。

    “该死的,好像越来越多,按理说他们没有那个智商聚集在一块儿活动啊!”蒋京来了个神龙摆尾,撞飞了十几个黄眼睛,他有些着急看着前方越来越密集的敌人,心中甚至在考虑是否要换一条偏僻的小路。

    经过蒋京的提醒,陆飞白脸色沉了沉。

    是的,这些感染者是没有聚集到一块儿活动的智商的,除非这里有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或者……

    陆飞白心底隐约猜到了答案,他握紧了手,收起了所有的杂念,只是低声道:“倒车,我们绕远路吧。”

    蒋京怒得猛拍方向盘,车子发出尖锐的鸣叫,他猛打方向,试图往后退,这时才发现,后路已经完全被无穷无尽的敌人给挡住了。

    “嗯……”一滴汗落下,蒋京心惊片刻,道:“要不咱还是冲一冲吧。”

    陆飞白环视,脸都白了,四面楚歌,他们还冲得出去吗?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位黄眼睛小女孩忍着剧痛控制一条墨绿色的藤蔓突破了水雾,向着陆飞白扫来,而他毫无察觉。眼见上面锐利的尖刺刺破了陆飞白的防护服——

    砰!

    有什么重物砸到了轿车的面前,地面腾起了一阵巨大的灰尘。

    所有的黄眼睛不再发出任何的声音,周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悉悉索索,似乎是防护服与衣服之间摩梭发出的声音,陆飞白放在灰尘上的注意被拉回到自己身上。

    他猛地发觉,在离自己手臂一厘米的距离,有一根颤抖的墨绿带刺藤条,而那刺已经刺入了他的防护服,还差一点点就要刺入他的体内。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血液疯狂涌上大脑,刚刚没有注意到的小细节,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陆飞白惊恐地抬头看着那个浑身抖得像个筛子的小女孩,他手中的ark抑制酶喷雾并未关闭,很快藤条被淋满,枯死。

    小女孩收回了藤条,僵硬的小脸不哭不闹,扑通跪在地上,朝着灰尘腾起的地方倒了下去。

    而从灰尘中走出来的狐狸男人,闲庭漫步,身影逐渐清晰。他用一双带笑的狐狸眼睛,神色不明地看着从天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陆飞白。

    所有的黄眼睛都跪在了地上,浑浑噩噩恭迎控制他们的主人。

    天,猛地明朗起来,太阳却隐进了云。

    陆飞白眼神复杂地看着站在轿车前的施慕,这是这个狐狸男人第三次救他了,可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蒋京警惕地看着施慕,犹疑片刻问陆飞白,“他这次是不是也要放过我们?”

    陆飞白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施慕。

    蒋京皱眉,他担忧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小胡,咬咬牙,露出一个勉强和善的笑,扬声:“那个,大兄弟,我们和你们的首领是朋友,这个,咱能不能让个路啊,我这——”

    “长安?呵,你也和长安是朋友?”施慕直勾勾看着陆飞白,这问题明显是问陆飞白。

    施慕一步一步,踩在车里两人的心上,慢慢靠近,他头顶的狐狸耳朵随性地舒展开来。

    陆飞白害怕地咬紧了牙,施慕的出现,又唤醒了他对黄眼睛最初的可怕记忆。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遇到了许多的黄眼睛,可每每让他午夜梦回做恐怖噩梦的,却是当年在生命基地时遇到的那场劫难。

    或许是老天爷不肯放过作为医护唯一活下来的他,此后,他将一辈子为眼前这个黄眼睛所烦恼。

    施慕,是生命基地培养出来的一个怪物,而施慕最开始,根本就不是感染者,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大学生。

    这事情说来可悲,细数源头,却要从生命基地的一位老医护讲起。

    临川刚发现零号病毒的病患时,飞快建立起了生命基地,且从各医院抽出了一批医护来生命基地,让他们做抵御零号病毒的前线。

    老医护年纪有些大,免疫力并不如年轻人,刚开始院方并不同意让她去生命基地的,可她连写了七封请命书,就是想去生命基地。

    原因无他,在生命基地工作,补贴很高,而老医护比较贫穷,她想赚点钱,让大学里的儿子生活再好一些。

    她的儿子,就是施慕。

    在第一次去生命基地探班的时候,施慕不小心碰到了挣扎着跑出来的病患的血,从此沦为了感染者。

    一向笑得和善的学生,眼里对这个社会还没有一点点的防备,会低垂着眉眼问:“我是不是给妈妈添了很多麻烦?”

    也会笑得开心和他讲学校里的一些有趣事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生命基地里,他的笑总是像一道光,照亮其他病人的眼神。

    那些学校里的趣事对于陆飞白来说,不过是已经经历过的,十分普通的事情,从施慕嘴里讲出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陆飞白笑着答应过以后介绍他去临川大学读硕士,然后眼睛笑成了月牙,看着病痛的施慕呲牙咧嘴笑,或许这就是年轻人的活力。

    施慕后来变成了黄眼睛,但是他的忍耐能力异于常人,完全不是因为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才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