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世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周妙宛背后,他拔出了背后的剑,勾指一弹,朗声笑道:“看看,我这家伙什可还够用?”

    自多年前的那场惊变后,周妙宛已经许久没有看过他拿剑了。

    他终于为一人拔出了尘封已久的剑。

    此刻,她看看姜向晴,又看看他,脑袋在两人之间转得像个拨浪鼓。

    周妙宛很惊喜,却并不意外。

    这些年来,他们时来她这儿小住,常打照面。

    两人都是洒脱不羁的性格,走到一起不奇怪。

    周妙宛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笑道:“希望你们,永远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三人皆是大笑。

    几日后,姜向晴和谭世白便要出发了。

    天公作美,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尽管周妙宛很想多留他们几日,却也没有开口。

    临别无需好宴,她为谭世白准备了一壶好酒,为姜向晴打了只缨络。

    如此便够了。

    三人重重拥抱,就此别过。

    也许过几年能见上下一面,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不重要。

    他们终会在山川湖海间重逢。

    ——

    周妙宛把自己的婚讯公之于众。

    邻居们都很好奇是怎样的郎君入得了她的眼。

    闹哄哄地来见过后,她们嘀嘀咕咕地又回去了。

    “什么嘛,长的还没大俊好看呢。”

    “去去去,说什么呢,周娘子喜欢读书人。”

    “不是说是哑巴吗?咋,又给治好了?”

    她们用的是纳罕话议论,周妙宛听了一阵阵地笑,而李文演听不懂,站在原地,手脚都拘谨得不知往何处摆。

    沐二娘才转过身去,又绕了回来,神秘兮兮地来提醒周妙宛:“对了,可千万不要忘了,你们一定要到雪山下起誓,以后的日子才能够平平顺顺呢!”

    周妙宛笑道:“好,谢谢二娘,一会儿我便带他去。”

    沐二娘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待小院重归宁静,周妙宛看向李文演,说道:“走吧,做戏做全套。”

    两人并肩而行,顺着曲折的小路往前走。

    大寒山上的雪,终年不化,哪怕夏天,半山腰往上也是白茫茫一片。

    新成双的小夫妻都要在这座巍峨的高山下起誓,请山神见证他们的感情。

    这是纳罕族的习俗。

    阳光映射下,积雪白得耀眼。

    李文演紧盯着面前的一抔白,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妙宛的心情就要简单许多,她说:“走个过场罢了,我们待一会儿就回去吧。”

    出乎意料的,她看见他向雪山走去。

    她忽然哽住了。

    他独身一人,掌心扣在心口,对寂静的雪山说:

    “山为鉴,照我心,不可移;至此以后,风雪同渡,霜寒有依……”

    他的声音缓慢而坚定,刹那间,仿佛穿过重重岁月,捧了那颗迟来的真心走向她。

    这誓词,周妙宛曾听过。

    在他们的昏礼上。

    他稍加改动,应和着眼前的雪山,缓缓出口。

    周妙宛好想好想叫那年的自己出来听一听。

    可终究是不能了。

    她食指微颤,直到他的誓词念完,也没有上前一步。

    李文演回过身,郑重地迎向她的眼神。

    他说:“这是我欠你的,应该补给你。”

    周妙宛没说话,她的眼眸中映着雪山顶端的弧光。

    岁月翩然而过,恍若隔世。

    ——

    周弦月最近很烦。

    她后爹其实是她亲爹,她亲爹又上赶着当她后爹。

    这种事情实在是击破了小姑娘浅显的认知。

    她叫不出口那个“爹”字。

    再往后,她长大了,更深刻地认知到了娘亲的不易。

    周妙宛从来不避讳这些,她都是大大方方地和女儿说:“阿月啊,娘当年可是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

    周弦月眼皮一跳,打断了她娘即将说出口的危险词语:“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

    她只认自己是周弦月。

    反正“爹”字也没叫出口过。

    她极少会去找那个集后爹和亲爹于一体的那个男人,实在有事要喊他,她通常用一个字来解决——

    喂。

    今天也不例外。

    周弦月把煎药的壶给了他:“喂,你别忘了吃药。”

    她一向康健,但却是泡在药味里长大的,头发丝儿都被浸入味了。

    从前是娘亲生着病,后来她的身体养好了,他们这奇怪的一家人回了中原,那个她出生后还未踏足过的地方。

    再后来,她那不知道什么爹的病也显现了出来。

    据娘说,这是他当年当皇帝的时候,殚精竭虑,为留下一片稳固河山、早日脱身,留下的痼疾。

    周弦月撇撇嘴,她不信那许多,但到底也记得提醒这便宜爹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