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数落着身边浑身绷紧的女童:“丫丫你哪里搞来这么贵的衣裳,等回家还不赶紧脱了还给人家,这么晚还在外面野,不怕被狼给叼了!”

    说罢,她凑近身边的孩子,低声说道“小孩别怕,这里危险,我等会儿把你送出去。”

    顾仪抬头看她的眼眸,很纯粹,不带一丝恶意,虽然还是带着警惕,总归是放松了些。

    女子带着她到了最里侧的茅草屋,顶上漏着风,里头干干净净,除了一床被褥什么都不剩。

    “姊姊,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生活的吗?”顾仪听见曾经的自己天真地发问。

    是啊,她读史读到先朝四十二年,因天灾大宁八州遍地饿殍,易子而食,只觉得荒谬,去问父皇,父皇没有回答。去问太傅,太傅只是笑着给她换了本书。

    直到那日,纪怀枝带她出了宫墙,她又走错了路到了南城,才第一次见到真实的人间。

    除了宫墙内的玉盘珍馐、锦衣华服,还有更多的人在劳劳碌碌一生,再拼命挣扎,过完今日愁明日愁的一生。

    从街道上把她拉回来的女子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温柔的笑意,“是啊,我们都是,没有知识,没有钱财,连勤劳的方向都没有。幼年学着劳作,中年拼命劳作,老年尽力走得早些,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穷苦人的子女依旧穷苦,愚昧的人依旧愚昧,高高在上的依旧高贵,不肯低头看一眼低处,不一直是如此吗?”

    她温柔的话里带着刺,幼年的顾仪听得懵懵懂懂,只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22章 日月

    “那我能帮到你们吗”幼年的顾仪仰头问身边的女子,表情不似一般都孩童,沉郁凝重。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想这么多。”女子不理睬她,收了刚才的话头,转向越来越晚的天色,看着漂浮不定的云彩。

    顾仪迈着小步走到她身旁,听到女子的低语:“要是你以后能站到高一点的地方就好了。”

    萤火之光,只可点亮小处,皎月之光,方能将光辉遍洒旷野。

    女子察觉到她的靠近,摸了摸她的头顶“这与你无关,是我太强求了。”

    那时的顾仪不明白,只能不断去学习,比以往更加勤奋,把当日的话记在心底。

    现在的顾仪,在梦里回答了女子的前一个问题。

    “要是你以后能站到高一点的地方就好了。”

    “我会的。”

    不仅要做夜间的皎月,还好做白昼里的红日,日月为昭,不负其名。

    大梦一场,梦醒之后,恍然如昨。

    睡醒后身子愈发沉重,没办法直起身来。顾仪依旧躺着,想起当初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她是个很奇怪的人,清醒中带着些蔑视,看世事看得透彻。

    后来顾仪再派人去找过那位女子,却再都没有过消息。

    蕉叶覆鹿,再寻时鹿已不知所踪。

    顾仪只能记着她做过的承诺。

    远大来说,去站到更高的地方,去改变低处的一切,去挽救千千万万个如京城南城一样的地方,去教化万千百姓。

    目前来说,把容州的事解决,交给容州百姓一个答案,还有——改田制。

    顾仪还在思索着改田制的入手之处,有人叩响了外头的门。

    “进吧。”顾仪回答。

    进来的人是岑观言,满脸倦容,依旧在强撑着来拜访。

    “还请殿下保重身体,为长远计。”

    岑观言看着卧床的顾仪,她脸色苍白,像随时会熄灭的火焰,脆弱得令人害怕她的陨落。

    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上头的话,说完有些后悔,他没有立场劝长公主为长远计,突然的劝慰显得没有分寸感。

    他低下了头,不敢看人。

    “多谢岑卿了,本宫不便起身,还请见谅。”顾仪笑盈盈地开口。

    “本宫有桩事想交给你,不知岑卿意下如何”

    “殿下说便是,臣定全力以赴。”他回答得坚定,眼神也坚定。

    “回京后也该论功了,本身外调便该提一阶,禺山太守,你可愿接”

    顾仪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她试图望进对面人的心里,看清他所想。

    随后听见清朗的男声,沉着接令。

    “承殿下所托,万死不辞。”

    岑观言拱手行礼,应承了下来。

    他有私心,在旁观者苏复的点醒下蔓延得更广,只是不必开口,不必在意。

    他从寒窗苦读里走来,与那人隔得太远,所有的心思太重,不过给那人徒增困扰。

    云端问仙,本不必强求,但行所行之事,不问远近。

    禺山是大宁与羌人离得最近的州郡,是大宁的边防。若禺山破,羌人的骑兵将冲入大宁,肆意劫掠。

    他必须守住,不论公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