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几乎瞬间就席卷了全身,有兴奋、有颤栗、有骄傲,有挫败,也有泛着酸味往上涌的嫉妒。那一瞬间徐步迭特别想要知道:他雕刻过多少件以妻子为模特的作品?他还雕刻过别的女人吗,那些雕塑是不是也都这样拥有灵魂?他创作时,也会需要模特吗?那些模特会怎样站在他的对面,他会用怎样的眼神注视她们,用怎样的抚摸塑造她们?

    冷风吹得一个激灵,把小徐从无边的情绪中拉扯回现实。一个在门口故意等待徘徊翘首,一个在车上毫无所觉地赶路,刚刚程翥还发信息给他,抱怨说路上有点堵。如果就这么发展下去,他们说不定正好能在校门口撞个正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乐乐的表演就要开始了。他甚至有一种冥冥的感觉,那就是容宛琴也许并不是当真来见乐乐的,她在找一个由头,创造一个机会,她想要见的是程翥。

    这一瞬间,徐步迭居然感觉到自己非常冷静,好像一切行动都经过精密筹划那样,但实际上却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抽离出另一个自己。他看见自己小跑着到门卫室,和这几天已经熟稔了的门卫打了招呼,似乎有些怕冷地搓着手顺着刚打开的电动伸缩门走到外面,戴上那副讨人喜欢的笑模样,朝着那位女士走去。

    “打扰一下,你是不是……程烁妈妈?”

    女人似乎惊了一下,转头望过来。她眼中映出一个看上去很受孩子欢迎的长相帅气的大男孩,似乎急匆匆赶着没穿外套,一看就是从室内出来的,只套着一条被少儿颜料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围裙,上面还有一股香油的香气 那是徐步迭忙里忙外帮忙炒菜时拿了教室里画画班老师多余的旧围裙,上面带着学校的logo;虽然乱糟糟的,可穿在他身上,这时候却看上去有种文质彬彬的气质。因为参与活动的原因,肩膀上还贴上了幼儿园的纪念贴纸。

    她愣了愣,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学校的幼师,笑了笑:“我是。您是……”

    “啊,我姓徐。太好了,那您赶紧进来吧,我领你去后台,”大男孩笑了起来,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乐乐快要急死了,闹得不行,说你一定会来,一定要等你来才肯表演,马上节目就到了,我们真快没办法了,那么多家长在底下等着呢。”

    “啊、抱歉……”她下意识地望了望街道的远处,又转回来,“我可以进去吗?我刚才想进去被拦住了,因为我不在联系人名单上。”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那种小汪老师描述的那种不讲道理和凶神恶煞,都甚至没有和保安发生争执,这让人非常惊讶,甚至开始怀疑传言的真实性。

    “没有关系,他们不清楚具体问题,特殊情况能理解的……”小徐被冷风吹得瑟缩了一下, 讨好地笑道,“我们进去再说吧?”

    程翥赶到的时候,节目才刚刚开始,经过了一个诗词朗诵和趣味英语的节目后,才轮到乐乐他们班的小天鹅,说是跳舞,其实也就是一群娃娃在台上转来转去滚来滚去,一会排成人字形一会排成一字形,萌煞一群家长,闪光灯闪个不停、录像视频全安排上,给他们留下将来长大后恨不得销毁的黑历史。

    他来得迟了一点,估摸着小徐会在后台帮忙,也没去打扰他,自己找到了位置坐下来。

    至于乐乐,程翥不打算表现出超出自己平常的状态以外的期待,以免给他施加任何额外的压力。他能做到也好、不能做到也罢,都报以一个非常平常的状态。

    毕竟这是那个孩子自那天以来自己试着走出的第一步。

    当初,程翥没有怎么管过乐乐的事,他天然地觉得这是妻子、以及老师的责任。既然学校安排了节目,那就上节目好了;既然妻子认为他不适合表演,那就不去好了。多大点事呢?那时候的自己,完全没有往更深一层去想,没有为他们设身处地地考量过,才反而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

    乐乐的症状,就是在那一次不成功的演出之后明显加剧的。他原本就性格内向,害怕公众场合和陌生人注视,但那以后可以说变本加厉,基本上完全不能参加了。据后来瞿医生的说明,与其说是他对公众环境的压力产生了应激,倒不如说是对母亲的过度反应产生了应激,就像随后的生病那样,那是一个孩子在用伤害自己的办法,来试图安抚和保护母亲。

    程翥还记得医生对自己说过的话:

    “乐乐的问题,归根结底,在她身上,是她的情绪辐射和影响了孩子导致的;而她的问题,归根结底,在你身上。”

    乐乐班级的节目上了,乐乐被安排在后一排,站在小汪老师身边。他一开始果然还是木木的,近乎僵硬,前几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就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别人都在动,就他没动;直到第一个小拍结束,在转圈舞的时候被其他孩子撞了一下,好像拨动了开关那样,突然开启设定程式了似的跳起来。

    程翥才感觉自己的心使劲一抖,刚才险些连呼吸都停止了;后知后觉地火烧火燎着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在颠了好几下才划开摄像镜头。

    他本来没打算录,如果乐乐不跳的话,他是不会录的。

    一开始周围还有人八卦碎语,看,就是那个小胖子,之前那次也是这样,好像有点毛病…………但当他也努力地挪动起笨拙的身子时,旁边的那些闲言碎语也停止了。舞蹈动作其实很简单,又有着大量重复小节,但乐乐完全只按照他的节拍来,并不跟随旁边的人的节奏,也没有略过自己开头漏掉的小拍,往往在旁人蹲下时他站起来,旁人站起时他又蹲下,因此仍然显得格格不入,却也分外突出。有些孩子逐渐被他带乱了节奏,渐渐的一发而不可收拾,一群小鹅整齐划水变成了打地鼠,参差不齐地到处冒头。底下家长早笑歪过去了,小汪老师不得已挺身而出,从中间站在前面领舞。

    小徐把容宛琴领到后台旁边的小休息室里,倒了杯水给她。

    “在去见乐乐之前,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容宛琴顿了一顿,她柔和的脸孔上一瞬间闪现出极为锋利的表情。“有什么事不能之后说吗?”

    “对不起,就耽误一小会儿,”徐步迭连忙解释,“我就是,想要和你单独谈谈。”他向外看了一眼,“到乐乐的节目开始还有时间,你不用担心,他没事,也没有闹,刚才是我乱说的。他期待这个表演好久了,我想让他能顺利上台。”

    “是因为之前那次的事?”她也没有掩饰,干脆挑明说,“当时我在生病,状态不稳定,不能控制情绪。现在已经基本上好了。”

    生病……?

    演出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主持人上场了。

    徐步迭说:“这一次是乐乐主动要求参加的。他已经比之前进步很多了,这是一次机会,只要克服过去,说不定他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害怕这些了,我希望不管结果如何,你不要责备他。他真的准备这个节目准备得超级认真,也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就是想要证明给你看,他能做到。我也相信他做得到的,他每天都练,就算大脑一片空白,单凭身体记忆也可以顺利演完了。”

    容宛琴不置可否,只是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现在老师都这么了解负责的啊,徐……老师?”

    徐步迭到底没有那么厚的脸皮,于是没有继续装下去:“我其实不是老师,我是乐乐的朋友。”

    她又简单地打量了一下年轻人,没有过多的表情,直截了当地问:“你和程翥什么关系?”

    徐步迭脸上腾地烧了一把,接着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并没有其他意思,因为能来代程翥参加乐乐的学校活动的,肯定跟他有关啊。

    “我是他……学生。”

    容宛琴笑了一下。“现在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连学生也叫来帮他带孩子了?”

    “不是……程老师应该一会就到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他从外地特意赶回来的。”徐步迭急忙解释,一面心里苦笑:不是我想和她谈谈吗,怎么反过来是她在问我?

    “你要这么说,我是从国外特意赶回来的。”容宛琴冷冷地说,并没有等待对方的意见,径直站起身,绕过徐步迭向外走:“我可以去看乐乐了吧?”

    “也许你是从国外回来的,……但你真的是为了乐乐才回来的吗?”小徐最后仍然忍不住,冲她背影问道,“那你为什么这么久的时间里,从来没有来看过他、甚至关心过他一次呢?”

    原本已经出门了的人突然转头回来,突然笑了一声,

    “这才是程翥想问的吧?他在故意推卸责任吗?讲得好像他曾经关心过一样?我不过让他经历一下我当时经历过的而已,甚至根本连我经历的一半痛苦都不到!这他就受不了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他的律师对吧?你是打算套我话吗?你身上有录音设备吗?”

    “……啊?不是……”小徐一下子给她的问题砸懵了,这逼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刚刚不还好好的吗?他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人已经扑过来拽他围裙上的口袋,似乎认为里面插着的一支笔是录音笔。徐步迭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被狠狠地一推,撞到后面的桌角上,疼得嘶了一口气。

    她几乎一瞬间变脸似的完成了从平静娴淑到歇斯底里的转换: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想要的,为什么责任全在我?为什么所有人都指责我?!好像是我故意把儿子生成那样的!!……你们自己看看!你们没长眼睛吗?!那孩子哪里像我?我拼命地教了,我明明拼命想让他像我一样……可他就是怎么学也学不会,怎么长也不像我!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根本没想要孩子……他是来折磨我的!”

    徐步迭整个呆住了,完全没有想到这具看起来单薄柔弱的身体里,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因为一句话就爆发出这么激烈的抗拒力量。

    哗

    还好外间响起了节目结束的掌声,将她几乎变调的声音掩盖在里面。

    她如同施了定身咒语那样停了一两秒钟,突然好像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胸脯仍然激烈地起伏着,却突然直起身子,涨得赤红的脸色褪成淡粉,几乎扭曲破裂的表情逐渐恢复原状,一只手掠了掠额发,偏开视线。

    “……啊,抱歉。”

    第49章 化作雨点

    音乐结束,小天鹅们歪歪扭扭地做出非常不标准的行礼动作,然后转着圈向着小汪老师的大鹅身边靠拢。家长们也急忙鼓起掌来,拿起一切能够摄录的设备打算拍下最终定格的造型。

    只有一只小鹅脱队了 明明音乐已经停止,掌声也已经响起,家长们已经涌来,但对他来说,好像这一切都不存在一样。他开头跳慢了一个小节,这会儿也绝不妥协或是跟随大流,仍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把多出来的部分按部就班地完成。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幕奇异的景象:失去伴奏的舞台上,摆好造型的众人面前,只有一只胖乎乎的小鹅独舞,显得特别突出。

    家长们一时间也停住了,四周安静下去,原本带着一些嘲弄的笑意也消失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笨拙的动作,有些僵硬发抖的四肢,看他一拍不差、一个动作不落地跳完单独的最后一节,最终也踉踉跄跄地转了个圈,像终于找到了妈妈那样,扑进大鹅的怀抱。

    程翥突然站起来,大喝一声:“好!”激动地啪啪鼓起了掌;家长们在他的带动下,也都热情地给予了第二次掌声。

    乐乐呆呆地站在舞台上,似乎终于清醒过来,明白这第二次掌声是给自己的,突然思维能回归正轨了,底下观众的脸也能看清了,他看到爸爸站在中间,其他平常看起来都凶凶的叔叔阿姨们这时候也都很高兴的样子,朝他露出鼓励的笑容,四周的氛围也全是善意的了;下意识拔腿想要跑,可是却被小汪老师一把抓住胳膊,和其他的小朋友一起挤挤攮攮地往台前走,有样学样地鞠躬。

    “乐乐很厉害啊!”小汪老师拉着他下台,朝着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乐乐的大脑门上亲了一口,乐得合不拢嘴:“全都跳下来了!你做到啦!”

    “……嗯。”乐乐不明白这有什么要夸的,小节和动作就是那样规定的啊,难道不是就应该这么跳下来吗?这不是只算完成了任务,就像写完了作业那样……?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忐忑,我做得可以吗?妈妈有没有看到?她会满意吗?还会不会怪我?毕竟开头就错了……说不定她看着看着就觉得我完全不行,就干脆直接走了?

    “乐乐。”

    乱糟糟的后台里,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好像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明明一堆孩子都哇哇地叫着、到处洋溢着欢乐和嘈杂,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的后台,突然就看见站在门口、小徐哥哥身旁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正笑着,叫着他的名字。

    一下子别的全都听不见、看不见了,连最喜欢的小徐哥哥说什么也不在乎了,乐乐蹬起胖乎乎的小腿,用几乎全身的力气挤过人群,大哭着扑进她的怀抱。

    “吃呀,不够还有。”程翥坐下来,把眼前的全家桶套餐往前推了推。

    徐步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静默着面对面坐着,把一桶全家桶就这样吃完了。

    他知道这些肯定是给乐乐准备的 虽然值得吐槽,但是程翥的想法肯定就是今天的活动结束后带乐乐来这里吃全家桶的套餐,套餐里有赠送的限量版玩具,为了凑齐角色他买了三种不同的预约券。乐乐在这方面有收集的癖好。套餐里还有口味甜腻的新品冰淇淋,两人同时塞入一口,脸上都出现被甜到 的诡妙表情。

    “操。”他把冰淇淋放到一边。白色尖端的糖霜开始融化了,和下面粉色以及橙色的部分混淆在一起变得黏黏糊糊的,失去了界限。“你吃吗?”虽然是这样问,但是小徐总觉得如果自己说不想吃的话,老程就会也像这冰淇淋一样当即化掉,所以他点了点头。

    今天不该是这样的。

    原本,乐乐还应该参加一个集体的诗歌朗诵,结束后还有亲子互动的袋鼠跳接力、两人三足、小猫钓鱼等等游戏,都要求家长和孩子共同完成,然后还能赢取纪念礼品。程翥也对此颇有自信,早就跟乐乐约好了要参加其中几项,还扬言要拿下冠军,赢得奖品。

    可是在见到容宛琴之后,乐乐哭得根本停不下来,整个人都要哭虚脱了,脸哭得通红,过嫩的皮肤被泪水冲得皴起脱皮。老师赶紧把他们带到旁边的休息室里,否则小孩子可不管那么多,一个哭跟着一堆都开始哭,这会传染,后台场面差点失控。

    于是当程翥接到通知莫名其妙地赶来后台时,直接面对的就是一群老师的劝说:今天剩下的节目还是不要参加了,你们回去好好团聚一下吧,让乐乐也好好休息调整情绪,他现在这种状态也没法参加别的活动。

    程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自己快一年没有见过的前妻,然后就被一群人以“家务事”的由头将他们双双推出门外;好事者估计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宁拆千座庙不毁一桩婚”,毕竟一对看上去体面般配的夫妇,一左一右拉着他们哭哭啼啼的儿子的画面,的确让人感觉身心舒畅、阖家团圆。

    “你看,孩子多伤心啊,小年轻就是这样的,做决定轻率,哪有过不去的坎……”

    “这下都好了嘛,你看,乐乐不哭了,爸爸妈妈都在了嘛……”

    “你们也是的,谁没有闹过矛盾呢?我家老余,当年喝多了酒,也打人,把我头皮这儿打掉一块,现在不也好得很……”

    “对嘛,哪有不吵架的夫妻……都会过去的,最重要的是不能委屈了孩子……”

    徐步迭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过去;虽然那些话语并没有落在他身上,但仍然觉得所有的目光和词语都一颗颗砸下来,变作一场瓢泼的骤雨,他们从这儿走向众人视野的尽头,就像是一场游行的流徙。他们依照众人希望的样子收拾了乐乐的衣服和书包走了出去,只有徐步迭在意到,从头到尾,两人相互没有说一句话。

    等终于出了幼儿园的大门,乐乐仍然紧紧抓着容宛琴不放手,哭得抽抽噎噎,喉咙里已经出不了声音了。徐步迭从没见过他那样哭过,程翥也不出声,但他下意识地四下环顾,视线与追上来的小徐碰在一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地泄出最后一口气,让人心里针扎似的一痛。

    程翥看上去很平静,他甚至掏了掏口袋,居然在这时候还记得把券递给小徐,指了指对面的店,小声说:“你去那边等我一会。”

    徐步迭张了张嘴,看了看手中的券,又在三人之间逡巡了一圈,想说应该你们去吃……但他讲不出来,他想起刚才那些词语化作雨点的样子。

    他想着自己也许可以劝说几句什么;可搜肠刮肚寻找可以填补的语句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其实自己对程翥 虽然曾摆出一副要追他的样子 真的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进快餐店里,坐在儿童乐园旁面向窗外的座椅旁,看着那三个人站在马路的边缘,看起来明明一家三口和谐无比,又偏偏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在玻璃的另一侧,程翥和容宛琴只简单交谈了几句,天气很冷,说话时嘴角开合吐出白色的雾气。他们没有争执,像是只相互交换了最低限度的情况。然后程翥低头对乐乐也说了几句。接着他招手叫了一辆的士,容宛琴带着乐乐坐了进去。车开走了,程翥仍然留在原地。

    他就那样站了许久;身影在茫茫的人群和车流里闪烁着,一会儿被淹没,一会儿被遮起。徐步迭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去打扰他,只能看他在冬日的街头深深浅浅地吐出白雾,像是和自己的呼吸在对话。

    又过了一阵,程翥才走过马路,搓着手走进店里,在他对面坐下了;他们两个人勉勉强强把一份全家桶吃了,都没有了胃口。

    “你今晚不用去上班什么的吗?”反倒是程翥先问小徐。

    “啊,不用。特地调开本来想给乐乐庆祝……”徐步迭说到一半,逐渐声音小下去。

    “他现在高兴着呢。”程翥自嘲地一笑,“这一年跟我都没见他这么高兴过,变成连体婴儿了,拽着人家死都不撒手,搞得我虐待他一样。我让容宛琴带他回去过几天,把劲给过了。正好我年底也忙,你也该歇会;这下我俩倒终于解放了。”他拿着融化了的冰淇淋碗,朝着徐步迭的那碗边缘做了个干杯,“这也值得庆祝一下。”

    “毕竟……是妈妈啊。又那么久没见了……小孩子嘛……”徐步迭摇摇头,又缩了缩脖子,心中一阵懊恼,“……对不起。”

    “怎么轮着你说对不起了。”

    “我猜到她可能会来了,乐乐太积极了,又心神不宁的……后来看她站在幼儿园外面,也是我把她带到园里的,没跟你打招呼。”小徐观察着他的脸色,“你想谈这个吗?不想我就不说了。”

    “没事,她一个大活人要来哪里去哪里,还能事事向我汇报吗?乐乐本来也是她的孩子,她想来看天经地义。再说都过那么久了,我又不是玻璃做的,该想清楚的事,早就想清楚了。”程翥笑了一声,“其实我也猜到了,乐乐用手表跟她打电话啊,我这都能看到记录。不过我本以为她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她讨厌乐乐。她受够他了,这孩子完全不像她,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 她走的时候是这样说的。她说她恨不得乐乐从来没有生出来。”

    第50章 冰淇淋

    徐步迭不能想象这种近乎恶毒的语言,是从那样一个看起来温和美丽的女人口中说出来的,居然还是对她的孩子;不禁脱口而出:“那乐乐交给她带没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