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实说吧,我不太觉得一个这么久都没有关心过自己小孩的人……真的对乐乐有那么大的耐心。她从没主动打电话过来。乐乐会想她很正常,他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妈妈爸爸就是天和地。”徐步迭冷静地说,“再说,上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不太觉得她已经完全治好了。很明显她还是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不受刺激的话还好,一刺激的话……”

    程翥摇摇头,他不太想提容宛琴的事,他在关于她的问题上一直是抱愧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听徐步迭谈论她的事,心理上总有点怪怪的:突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好像背叛了自己前一段感情。

    这很奇怪,我和她已经离婚了。难道还余情未了吗?

    “别提她了。明天我再打给她问问到底怎么个情况就是了。”程翥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看其他陪床的家属,就拖了一个简易的板床,铺上并不算厚的被子,蜷缩着睡在走道里。还好医院里有暖气。“你这两天……就睡这里?”

    “平常我也睡这里啊,家里房子卖掉了。我一个人也不占多大场地,租个房子反而浪费。”

    “……还是回我那睡吧。”程翥有点自暴自弃地把人圈进怀里,原则都成了筛子。新年第一天,在遇到一连串令人愤怒又无力更折腾的糟心事之后,他再怎么样也舍不得狠心把徐步迭孤零零丢在这里。心想反正辞职了,旁人爱说就说去,纠缠不清就纠缠不清吧。

    我还能给他什么呢?如果他是个女的,那既然已经见过家长,我现在估计已经开始寻思是不是等他毕业再结、结婚典礼摆几桌比较好了;他也不会觉得住进我家里来有什么不对。我那点儿乏善可陈的经验就能够全派上用场,我可以把我曾给别人的都给他,对他比对前妻还要好,再也不会犯过去的错误。

    但他不是。我也不该这样比较……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第68章 舒适的退路

    但有的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越想要安稳,越思虑完全,实际的情况反而越超出预想。

    其实今天真的很疲惫,凌晨回去的时候,两人仗着夜幕,相互依偎,却也真的困得眼睁不开,只想回去睡觉再说。

    打开门时,屋里的灯是亮着的,程翥一时都没有发现 他以为是自己走时忘关了。反正丢三落四他也不是第一回 。还是徐步迭问了一句:“你怎么没关灯?”

    “可能走得急,正好我也有个惊 ”原本程翥打算说有个惊喜,他把雕塑从组委会那边拿回来了,这时候还随手丢在客厅里,没有收去工作室或者仓库。小徐还没看过完成版的雕像,正好给他一起看看。

    因此他全无防备,往屋子里多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端坐在一人高的雕像前面……倒把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这下子惊喜就变成惊吓了,气氛一下子紧绷着尴尬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坐在屋里的是容宛琴,想想也是,她有这里的钥匙,指纹锁里也有她的指纹,程翥也从来没有把它删除或者换掉 不知道究竟是懒,还是真等着她有一天再回来,又或者是给自己留一条舒适的退路。

    但今天这条杂草丛生、都被记忆中这条荒芜丛生杂草掩盖的退路终于绊着了自己的脚。

    容宛琴没有解释,她光是坐在她曾经惯常坐着的位置上,背着身子对着他,像是曾经每一天晚上回家时见到的情景,像是时光又回到了过去,令程翥内心一悚,隔着远远地站着,那态度不像是曾经的夫妻,倒像是对待一件易碎品。

    容宛琴不回答他,却直勾勾地看着那件雕塑:“它是谁?”

    “你不要又……”程翥提了点声音起来,但终于又放下去,“他是谁都跟你没关系。你半夜来干什么?乐乐呢?”

    “今天过年啊。”容宛琴理所当然地说,她的声音很轻,“我来做年夜饭。我一直在等你……你大过年的去哪里了?一直都不回来?”

    程翥顺着她视线望过去,桌上果然摆了满满一桌的年夜饭,但动都没有动过。他只觉得太阳穴的神经一阵突突跳动,好像又要被拉扯回当初那些牢笼般的、粘腻得无法呼吸的压抑日子里。

    现在站在牢笼外面看,才觉得当初的彼此困兽犹斗的模样实在是非常自我折磨。

    “宛琴,我们已经离婚了。虽然我没要回钥匙也没删掉你的指纹,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不打我招呼就来,甚至没通知我就给我做一桌饭,擅自在我家里‘等我’。我也没有必须为你‘回来’的必要 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他尽量说得语气平和 不想惹出太大的麻烦。这太尴尬了,徐步迭还跟在后面,程翥求救地向他看了一眼,还好他只是在玄关站着,十分体恤地并没有掉头就走。

    她却好像完全没听见那样,仍然看着那件雕塑。“我认得这个人。我见过他……你也会为别的人做这种雕塑啊。”

    程翥压着火:“你到底有什么事情?乐乐睡了么?”他知道,自己应该请她出去,否则这一切都没完没了,谁也心里也落不到舒服。但到底那么多年相濡以沫的情分在那里,他说不下重话,又知道她受不了刺激,只能问:“你这几天都住哪里?在宾馆吗?还是朋友家里?我送你回去。”

    她定定地说:“我不走,这是我家。这房子是我选的,装潢是我装的,软装也是我买的,我的衣服鞋子也都在柜子里。”

    程翥这才发现,她仍然像往常一样,穿着自己的拖鞋,还有她最喜欢的睡衣。她像一只蜘蛛那样,呆在她最为安全和熟悉的织网中央,像过往无数个日夜那样,等他一头撞进来。

    她说得没错;她的所有东西 除了她自己带走的以外,程翥连收都没有收起来。

    就像余情未了似的。别人要这么以为,他也没法辩解。

    “我只是怕丢了你找不到重要的东西。”程翥说,“你来了正好,可以把它们都拿走了。”

    “对啊……我重要的东西在这里。”她垂下眼帘,“我当时生病了,脑子没有办法思考。现在我治好了,想回来了。这样这些东西你不用扔掉,我也不用拿走了。程翥,我们谈谈吧,关于重新开始 ”

    徐步迭脸色有些难看,似乎要给他们留下空间那样,突然转身出去了,尽管门只是轻微一带,但是自动的簧锁还是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弹舌声。

    她也随着那一声突然安静下来。

    “刚刚那是谁?”她突然脸色一变,语言咄咄逼人,“你带谁回来了?和谁一起过的年?”

    程翥眉毛全搅在一起 她和过去还是一样,根本没有变化 再也没法忍住语气:“那关你什么事?!你又他妈犯病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跟你谈,你现在需要回去吃药睡觉。”

    “我知道是谁!”容宛琴却冷笑起来,她突然跳起来,从沙发后面拖出来一个行李箱 是小徐放在乐乐房间里的那一个,程翥之前看到的时候里面只零星收着几件换洗衣物,然而现在却被塞得满满当当,都要溢出来 包括之前被程翥团在了沙发上当安慰剂的小徐的毛衣,外面晾晒着的换洗衣物,他的毛巾和牙刷,甚至还有他用过的碗碟

    她用尽力气,把它往前狠狠一丢,箱子沿着地板向前滑动了一截,拉链并没有拉上,里面的东西歪七扭八地向外撒了一地。

    程翥感到心里一阵疲惫,好像一道被反复折磨的弹簧,已经很难对这种事情产生弹性反映了。他更恼怒的是徐步迭的东西就这样被扔在地上,而这些东西居然只有这样小小的一团,一个行李箱那的大小,好像随时都准备着离开,“你怎么会觉得我们会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就凭你这样?”他掉头往房间里去,“你还可以把我的东西也理成一个行李包,给我扔出来,我带乐乐一起走,这房子给你。”

    但他打开乐乐的房间,床被都还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的样子;他又打开自己的卧室,把玩具房也找了一遍,哪里都没有。

    程翥平白惊出了一身冷汗:“乐乐人呢?!”就算只把他一个丢在宾馆睡觉也不行啊,那里不是他睡惯了的地方,万一半夜醒过来发现身边没人,那么点大的孩子真的会吓得不轻,乐乐又本来就怕生人生地,要是睡迷糊了,说不定还会吓得乱跑。

    这时候,突然听见通往外花园的门发出剧烈的拍响,同时隔着传来徐步迭的喊声:“ 老程!!开这边门!!”

    程翥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门拉开,门口小徐脱了外套的羽绒,自己只穿着毛衫,嘴里喷着一团团白雾,双手紧紧地裹着怀里的小家伙,把冻得脸色发青的孩子拎起来往屋里抱。

    程翥脑子里嗡地一下就炸开了。他一下子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了;倒是容宛琴一声尖叫,抓过桌上的一支角尺,朝着徐步迭就砸。“你滚出去!谁让你进我家?!谁让你抱我的儿子!?”

    徐步迭只来得及低了下头,尺子的锐角从他额头上划过去,他来不及去护,双手都还不停地搓着乐乐的身体,平静地对程翥说:“有点冻僵了,但不是很严重,应该更多是吓得……我带他去房间里裹上被子先暖一下,等好一点再洗个热水澡看看。”他一努嘴,递了个眼色,示意程翥先解决大人的问题。

    容宛琴还要说什么,程翥再也没法维持风度了,拍着桌子冲她吼:“你闭嘴!这就是你说的你和他‘处得还不错’?他是你儿子你还记得,可有你这样的妈吗?!现在外面气温在零下啊!”

    容宛琴像是情绪突然找到了一个迸发点,大哭着冲程翥发泄似的尖叫:“谁叫他不认错?我说想明白认错了就可以进来!!为什么他要骗我??为什么他不肯认错?!”

    “他才多大!他能骗你什么,值得你这么惩罚?!”

    “他骗我说没有外人住在家里!”她愤怒而颤抖地指着雕塑上,那张精致又清晰的脸孔,“他骗我说他不认得这个人!!为什么要骗我?我是他妈啊!我带他去游乐园,我带他吃好吃的,买衣服鞋子,我生他受了那么多的苦,为了他付出了我几乎所有的人生!可他居然骗我!我的乐乐从来不会骗人,他是跟谁学坏了?你为什么要让人教坏我的乐乐??!!”

    就为了这样的事……

    程翥闭了闭眼睛。他不能想象乐乐在外面呆了多久 在这个眼泪都会被冻住的天气里,在自己快活地和喜欢的人一起吃着年夜饭的时候,他很可能什么都没吃,就被自己的亲妈关在外面的花园里反省,冻得嘴唇青紫也不敢反抗。

    他一把抓住容宛琴发疯捶打他的手腕,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滚,”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有暴力倾向,甚至能在这么做的同时想着明天就换锁,“你给我滚,这个地方、还有乐乐从此以后和你没任何关系了!”

    容宛琴挣扎着,几乎像个孩子一样把身子横躺下去阻止自己被拉走,程翥发狠用了力气,几乎把她连着沙发上所有堆满的杂物以及垫巾一起,像一并巨大的扫帚那样整个扫下来,直拖到地板上。

    “有关系!”她大哭着发狠地尖叫,精致妆容的脸庞在泪水哭花之后变得尤为可怖,指甲掐进程翥的手腕,“他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跟你才没有关系,你也骗了我,你这个大骗子,你睡男人,那我是什么?!我是同妻吗?!你好恶心!!我走了,你是不是终于解放了?你是不是一直巴不得我赶紧走呢?!”

    乐乐房间的房门紧紧地关着,然而刺耳的声音仍然能透过门板和厚厚的被子,传进耳朵里。

    徐步迭抱着乐乐,双手替他捂住耳朵;两人像冬眠的地鼠那样,缩在被子搭建的小窝底下,像是在等待一场席卷大地的风暴过去。

    乐乐的手脚渐渐暖起来,像是被解冻了一样,突然猛地抽噎了一声。

    第69章 面对生活

    “对不起……”小孩子四肢攀上来抓住他,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地缠在徐步迭身上,哭得直打嗝,“都是乐乐不好……不要吵架……你们不要吵架……乐乐是坏孩子,说了谎……”

    徐步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紧了他小小软软的身子, 让他尽快暖起来。自己刚才的确不想听程翥和前妻的纠葛,但出门的时候也留了个心眼,因为他刚才无奈地被堵在玄关时,不经意看到有乐乐的鞋摆在一边,伸手一摸鞋底还有些潮,那乐乐的确应该也回来了,可屋里刚做好的饭菜没有动过,这对于一个干饭娃来说,如果没出什么事,只是乖乖去睡觉了,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他才绕到前面的花园里,熟门熟路地翻过围墙,本来是想去敲乐乐房间的窗户,看看人在不在,却突然听到蜷缩在角落里那种断续抽噎的呼吸声,急忙一找,发现他蜷在老式柜子的角落里,打开了一扇柜门挡风;跟自己第一次在花园里找到他时,连躲藏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这个孩子真的很怕去陌生的地方。

    “乐乐,你听我说。”徐步迭吁了一口气,小心地放开他的耳朵,却把被子四周都紧了紧,“你为什么要站在外面花园里?你没穿袜子,只穿了拖鞋,外套也没穿,你不觉得冷吗?如果觉得冷,为什么不进来?”

    “对不起,小徐哥哥……”乐乐的口水糊了他一整个胸口,哭得没了力气,“因为乐乐犯了错……”

    “你记住了,没有什么错需要这么惩罚自己,也没人有权利这么惩罚你。”徐步迭说,“而且,你冻生病了,你难受不说,谁会心疼?谁会着急?谁要带你去医院,谁要照顾你彻夜不能合眼?你这是在惩罚你自己吗?你在惩罚爱你的人。”他说完叹了口气,这道理深了,这个年纪未必能听得懂。

    但乐乐顿了一下,抽噎着昏昏沉沉地说:“可是……我就想让妈妈心疼我……”

    是了。这么点大的孩子,能够拥有的“武器”也就那么几种,撒娇撒泼,大哭大闹,一般已经够用;他宁愿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看起来好像很不可理喻,但如果这是唯一能够唤醒母亲对自己的感情的方式呢?但他唯一的手段也还是落空了。

    乐乐抽抽噎噎地还在哭,徐步迭只能轻拍着他,觉得他身子开始转而发烫了,自己该去找点药,可程翥家的药放在客厅的橱柜里,现在没有办法过去,过去了也只能是火上浇油。外面隐隐又传来响动,程翥和容宛琴的对峙,似乎还没有消下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谁也不剩下什么体面,挣扎拉扯之后,精疲力竭地一个瘫倒在地上,一个倚着墙,周遭散落着一地支离破碎的过去。

    程翥也不能当真把一个发疯的女人就这样在凌晨的夜里扔出房门,两人好像拔河一样角力了很久,所有的力气和气性都耗尽了,最终维持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

    “我真搞不懂,你这一年治病,都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到底要什么?你记不记得我们离过婚了?是你自己走的!谁拦了你?现在这间屋子里、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不要的!你把乐乐丢下,问都不问一声,把我也丢下了,就这么走了!那时候你有问过我们的感受吗?现在你在干什么,你赖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不行吗?!我当时在生病,脑子不清醒。”

    “你现在脑子也不清醒!!”

    “我清醒得很!我记得你说过的话!你答应过我再也不会为别的人雕像。你还记得吗?……这才多久?我才离开你一年,你说过的那些承诺,就全都不算数了吗?”

    我说过吗?程翥一怔,仔细想想,也许是说过的;他曾为她造过雕像,满含着的爱意都能从任何一个看见这件作品的人眼里溢出。人但凡沉浸在爱当中,谁不会昏头涨脑地轻言许诺呢?赤裸着身子彼此相拥的时候,太阳月亮都能拿来送人,永恒生死也不过是唇间的价码。可当初海誓山盟,落得今天这一地鸡毛的模样。发明山无棱天地合的人,他们死就死了,却为什么还管着别人?

    他疲累地叹了一口气。“我也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你说我逃避,不负责任,说我幼稚无耻,说我从来都不懂你,不体谅你,只会伤害你。还有刚刚,你说我是骗子,认为我在婚姻期间出轨。”他笑了笑,“你自己记得吗,你签完离婚协议走的那天,我求你等乐乐放学了再走,你却跟我说,我从来没爱过你,我只是把你当成工具,工作和生活上的工具……你说,工具现在要走了,请我自己学会面对生活。……”

    容宛琴挺起上身,尖利地反驳:“我说错了吗?你难道没有逃避,没有不负责任过?是,临走时你劝我留下,可都到那时候了,你再来装什么好心,不觉得太晚了吗?乐乐以前那么多次上下幼儿园的接送,哪一次是你做的?他生病和神经衰弱得整晚睡不着,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山上,在地里,在工厂,在你的窑房!你以为我不知道到底是你声称的‘工作忙’,还是你单纯地觉得孩子闹夜麻烦、我跟你吵架烦人、影响你睡眠和创作灵感吗?!我和你一起创的业,我跟你在一起连头带尾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你吗?”

    “是啊,我们连头带尾在一起有十几年……”程翥有些怅惘地回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被瓶颈纠缠,能力配不上野心,又觉得自己被家庭拖累,原本处处都帮着自己的妻子却变得歇斯底里,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作对,像拖着沉重的脚镣又看不见前路,怎么努力也没有效果,甚至都不知道是否方向正确,那种绝望又和谁去说呢?“……可你居然觉得我没有爱过你。”

    女人抽噎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有些可悲,又有些好笑,眼泪又奇怪地、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是怎么爱我的?你雕刻了一尊我的像,所有人都觉得那是爱的表现,是爱的铭文,可我却立刻就感觉到了,你爱的是那尊像我的雕像,不是我本人!我没有你雕刻的那样完美,你雕刻的是个女神,而我却只是个会发疯、会犯病、会无理取闹的普通女人!”

    程翥真的懵了,头痛欲裂,无语倒是其次,更多的是一种委屈的恶心。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不明白这件事情为什么换个角度看起来会是这样的。我是个雕塑家啊?我雕塑我爱的人的形象融合成为艺术的杰作,难道不是对爱情最高的褒美吗?虽然有时候也会开‘别爱上雕塑’这种皮格马利翁式的玩笑,吃一点小醋啥的 就像之前小徐也吃过 但那难道不是情趣和玩笑吗?我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为什么我要自证自己不会爱上人以外的东西?

    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想起那件以容宛琴为原型的名为《挚爱》的作品背后的往事:她一看到它就显得尖酸刻薄、情绪失控,要他立刻把它拿走、扔掉。当时自己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只是生病的原因,虽然无比地委屈,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所以是因为这个,你当时要把它扔了。我满怀着感情、希望能挽回你才做出来的东西……你弃若敝履不说,还要我把它毁掉。你有想过我那时候的心情吗?它只是一件作品!它有什么错?!”

    “你说是送给我的礼物,可我坚持不要之后,你明面上答应了我,却私下里反手把它捐给了学校。你什么意思?你有没有在乎我的感受?不,你只是想向我证明你是对的,我是无理取闹!”

    “可你让我砸掉它、把它扔了!那是我那段时间以来,突破自我的最好的一件作品!你沉浸在你自己的自怨自艾的世界里,你真的在乎过我追求的是什么吗!?”

    程翥只觉得浑身像被打断了、磨碎了一样疲惫,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他这几天各种事挂心,从做雕塑开始就断续地熬,一直没有怎么卸下精神;后来又轮番地遇到各种挫折,其实无论是必须主动退稿还是必须主动辞职,对他的打击并没有表面上看得那么云淡风轻。

    但我必须撑着,把自己的那部分都藏好,才能让小徐不至于担心,能给他一块安稳的地方……如果我垮下去了,那他又会怎么想、又怎么坚持呢?我是成年人,我是负有主要责任的一方,我必须承担起来。

    可这些接连钻进耳朵里、又不得不辩驳的问题荒谬得厉害,却偏偏出在自己最亲密、最信赖的人身上,那一句句刺耳的质问,一声声尖锐的争执,更像是把他最后一根拽紧的安全绳也硬生生拽断了。他靠在墙上,觉得白炽灯光非常刺眼,用手半遮着脸孔,感觉自己快要溺水了一样,呼吸一声蹙着一声,渐渐跟不上来。

    容宛琴却不相信他的话。如果‘只是一件作品’的话,为什么它不能被毁掉呢?为什么它总是能躲开伤害,反而受伤害的是我?

    但这尊雕像又与她自己的不同……让她觉得非常的不舒服,可能是因为眉目太过真实,也可能是因为技巧太过圆熟,又或是那折射出的侧面太过鲜活;不像她的那座雕像,人们看见了是她又不是她,只是把每一双眼睛都变成了折射爱意的镜子;但这一座却不是,它真实、狼狈,犹豫,畏缩,又骄傲、倔强、充满嫉妒和欲望,满身伤痕却又挺直着脊梁;她坐在地上,这样仰头望过去的时候,就只能看见一个尖锐的侧面,像一只危险的情绪的野兽,笔直又轻蔑地注视着她。不知不觉间,那张脸孔似乎变成了她自己的倒影,表情有些嘲弄地对她说:‘请你学会自己面对生活。’

    她像是被烫着了那样尖叫一声,抗拒地挣扎着向后一躲,脚蹬到了雕像的基座。

    铸铜作品整体还是相当重的,但它在刚刚的一通拉扯当中有些倾斜,而且由于只是初稿并没有决定展出地点和方式的缘故,为了减少运输难度,程翥并没有制作特别稳固的底座。这一下猛踹让它失去了重心,笔直地朝着前方砸落。

    “小心!!”程翥下意识地凭本能扑过去,伸手试着挡住倾倒的铜像,但是铸铜的侧面兀出的部分是不规则的形状,在他伸手去挡住主体的同时,侧面也重重地敲到了他的头顶,发出了咚地一声闷响。

    程翥晃了一下,连呼痛都没出,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