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丙状如疯狂,即便死前也要给同伙添点麻烦。

    话音未落,他被另外一股力道击中,头颅炸开,就此死去。

    萧胤尘无暇留意他的话或去追其余二人,更无暇去思考其中的真相。

    他回身抱起顾清,如一道流星般,御剑而去。

    北地的大妖研究所。

    这些声音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却无法抓住什么。

    冥冥中觉得是真的,日又像一场梦。

    浑身发沉,好像要透过身下的床板直坠地心一般。

    她偶尔会恢复一点意识,但眼皮很重,她睁不开眼睛,很快又陷入昏迷。

    过了很久,她才有了一点睁开眼睛的力气。

    “醒了?先不要动,不要说话。”萧胤尘的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顾清朦胧地循声看去,只看到微弱的灯光中,萧胤尘披着一瀑长发的背影。

    只醒了一会儿,她的眼皮便沉重起来。

    灯下,萧胤尘卷起左手衣袖。

    原本洁白无瑕的小臂上横亘着数道伤疤,有些已经很淡了,有些则是新的。

    暖色的灯光映照着他疲惫的面容,他伸出右手,带着剑意的手指划过血管殷红的血流下来,滴在茶盏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睡过去的顾清,长舒了一口气,好在来得及。

    又过了数十天,顾清才真正地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萧胤尘苔白憔悴的脸。

    他卧在一侧,枕臂沉沉睡着,眼下有点发青,气息好像也有点不稳。

    她何曾见过萧胤尘如此虚弱的样子?

    忽然一怔,摸了摸脖子,上面只剩一道微微鼓起的疤痕,心里顿时涌起异常复杂的情绪。

    那样的伤,怕是活不下去。

    仙尊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救了她,却把自己耗成这个样子。

    顾清心里隐约有点绝望。

    会不会这也是对方计划的一环?

    对方算准了仙尊会救她?

    然而这些不会有现成的答案。

    她起身,悄悄地越过沉睡的萧胤尘,赤脚踩在地板上。

    屋子里好像从来没有收拾过一样,桌子上堆满了东西,地上也是东一堆西一堆,人浸透了血的衣服被随手丢在一边,血迹已经发黑发硬,想来应该过了很长时间。

    顾清蹑手蹑脚地把血衣一件一件拾掇到盆里,准备一会儿出去洗又把堆在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萧胤尘听到动静,醒过来,往床里侧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虚弱:“我受了点伤,不便活动,一会儿小二会送饭,你且吃点东西。”

    “仙尊哪里受伤了?要不要我帮忙看一看?”顾清担心有人像上次那样在伤口里作文章,不免有点担心。

    这次的伤口他都细细查看过才包扎上,已经痊愈。

    萧胤尘抿了抿嘴,不情愿地答道:“内伤。”

    对他来说,在卑鄙鼠辈手中受伤,比在退妖的时候受伤更没有面子。

    顾清没有看到他们对打的场面,也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么伤。但直觉告诉她,萧胤尘必定隐瞒了什么。

    她想追问,萧胤尘已经撑起头,对她露出一个难掩疲惫的笑容,道:“过段时间有大事,我们回宗门。我会抓紧时间疗伤、休养,如果到时候我还没休养好,一切就拜托你了。”

    “银钱从我的乾坤袋取,务必要快。”

    顾清握了握拳,坚定道:“一定把仙尊平安带到。”

    萧胤尘第一次如此疲惫地入睡,片刻间,就睡沉了。

    梦中也不安稳,那几个灰影的面容和声音总在他的意识里回荡,那种感觉使他心悸,好像与一个莫大的真相错身而过。

    顾清看他睡熟了,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探进他的袖口,学着他的样子号脉。

    只觉得手下如玉的肌肤微微凹凸掀开袖子一看,只见大大小小数道疤痕,虽然旧的已经接复,新的仍然刺眼。

    她压住心中的疑惑,把被子盖到萧胤尘的胸口处,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趁着打扫卫生的时候,顾清熟悉了一下环境。

    这是一间客栈,从窗口看外面的建筑风格,可能还没有离开北地。

    方桌上摆着灵石小炉并许多药材,上面的砂锅里还有残余的药渣,一个空的茶盏搁在一边。

    她凭着有限的药材知识,分辨出这些都是补气血的灵药。

    单单闻着就觉得苦,可她偏偏没感觉嘴里有什么苦味儿——莫非到了仙尊的境界,药本身的苦味就消失了?

    这不科学。

    顾清心道。

    门外有人的脚步声,继而一个口音很重的人道:“公子,您的午饭来啦!”

    顾清放下抹布,打开门。

    送饭的店小二本来愁眉苦脸,看到她却吓了一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顾清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手里险些落地的食盒,有些不知所以。

    店小二惊喜道:“姑娘醒了,前些日子那位公子带着您过来,可把我们吓坏了!那血啊,淌了一路,可见您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保佑呢!”

    敢情之前愁眉苦脸是怕她死这儿晦气啊。

    顾清敷衍了几句关上门,用茶盏倒了杯水喝,又打开食盒看了一眼菜色,里面居然有一盘炒猪肝。

    这是给她点的吗?

    仙尊怎么知道她今天会醒?

    顾清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仙尊给自己点的。

    说起来他不是吃素吗?她回忆起萧胤尘闻到荤腥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样子有点蒙。

    端起的茶盏一不小心杵到了鼻子下面,一股铁锈似的怪味儿冲进鼻腔。

    她皱眉看着这茶盏,又想起萧胤尘手臂上的伤痕,立时串到了一起。

    仙尊放了很多血,这补血的药,是他给自己用的。

    仙尊居然用自己的血救了她?

    顾清不由得头皮发麻,回过头惊悚地看着萧胤尘的睡颜。

    萧胤尘虽仙姿玉貌,却是十足的硬气。

    退妖的时候流血受伤都不算事儿却单怕闻到荤腥的味道。

    如今竟然为她做到了“吃炒猪肝”这一步,牺牲也太大了。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性命之交吧?

    她的手下意识地捻着衣角,不知道要怎样报答才好。

    数日后,二人路过一片枯黄的草原。

    重云堆春,朔风呼啸,这种将要下雪的天气,想必路上的罪次都不会出来。

    萧胤尘披着斗篷,将顾清也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脸。

    他面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些许血色,往日神采内敛的一双黑眸恹恹的,只身形仍如利剑一般,稳稳地端坐马上。

    过了许久,他似乎支撑不住似的,小小打了个呵欠。

    “好累啊,我睡一会儿。”他虚虚地揽住顾清的肩,松下了挺直的脊背。下巴隔着斗篷枕在她肩上。

    顾清被他吐出的匀长气息吹得有点耳热,一直烧到了脸上。

    她的心脏莫名跳得有点快,又不好意思回头去看他,只道:“好。”

    “握住缰绳。”萧胤尘又叮嘱了一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清努力坐得笔直,用细瘦的肩膀支撑着他。

    只是过了不久,他莫名地往旁边倒了下去。

    顾清也被他带得摔了个倒栽葱,好在冬草厚厚地垫在下面,没有摔伤。

    马儿好像吓到了,踱了几步,疑惑地看着他们。

    顾清站起来,扛起萧胤尘,把他先放到马背上,自己又轻巧地翻身上马。

    一路上,她发现由于虚弱和疲惫,萧胤尘似乎进入了某种深度休息的状态,毫无意识。

    即使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有时候还是会因萧胤尘无意识的歪倒,而被从马上带下去。

    所幸修仙之人体质十分抗摔、栽了几次之后,顾清动动小脑瓜,改变了策略。

    她先调整了马镫的高度,把萧胤尘横放在马鞍前边,然后自己骑上马,扶起江雪寒,让他侧坐在前头。

    最后把二人绑在一起,再把自己牢牢地绑在马鞍后缘的扶手上。

    左手环住他的肩背,以半身承担着他倚过来的重量,右手驭马。

    这样怎么歪都不会轻易掉下去了,还能腾出握缰绳的那只手看看云华仙子的话本子。

    老马识途,根本用不着她操心。

    此间,萧胤尘偶尔会意识模糊地醒来,但也只需要简单吃点东西喝点水,很快就会睡过去。

    如此走了大半个月有余,快要看到途中第三座城池的时候,萧胤尘才彻底结束了漫长的睡眠状态,意识清醒地醒过来。

    人群聚居的地方似乎对萧胤尘的意识是一种刺激?

    顾清意外地发现,他每次都是差不多在这个时间醒,就好像对人间烟火气儿很敏感似的。

    转念一想,或许城里有比较强的修士在,他可能是对战斗的气息比较敏感?

    果然,肩头上微微动了动,想来是萧胤尘醒了。

    萧胤尘睡了一个很黑,很甜,也很暖和的觉,他有时隐约听到外面的风声和马蹄声,却不愿从这场令他感到安心的沉睡中醒来。

    但时间到了,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是时候醒了。

    朦胧中,他好像倚靠在某个人身上,感到一条细细的手譬从他的右侧肋下穿过,揽着他的肩背,稳稳地支撑着他的身体,掌心暖暖的,熨贴着脊背。

    迷糊了一会儿,萧胤尘意识到鼻尖浮动着某种香气,他恍惚片刻,想起这是顾清的发油味道。

    他睁开眼睛,只见满目昏暗,还有点闷,好像气息被什么遮挡住了,自己正以一种娇弱的姿势倚靠在顾清的身上,被从头到脚裹在斗篷中

    顾清则正骑在马上,事着另一件宽大的斗锋,把他的脸也裹在里面。

    兜帽拉得很严实,只露出一线看着前方,她抬头透过这条缝隙望着远处的城池,脸上神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慢慢地坐直身体,顾清系得松松的宽大斗篷滑落,搭在马背上。

    天地间一片银白,远方的城池只剩一片影子。

    他的面部突然暴露在风雪中,不由得呛了一下,眯起眼睛。

    “到哪儿了?”

    顾清立刻勒住马,惊喜道:“仙尊醒了?前面就是灵枢城,我们可以去看秦三娘吗?”

    萧胤尘逐渐迷过来,她还记得小时候见过的秦三娘,真让他有点意外。

    又想起当年被小胖子城主摸手的感觉,脸色一黑。

    他不习惯侧坐,想顺便下马走走,刚一动,就发现腰上被绑了好几道,自己还被圈在她双臂之间。

    顾清的手指尴尬地搓了搓缰绳:“您路上掉下去了几次。”

    萧胤尘摸了摸脑袋,果然有几处尚未消失的淤肿,身上也有些钝痛,关节久未活动,有点僵硬不适。

    这样耗过一回,身体的恢复都慢了许多,他五百多岁的老骨头一把,还好没摔坏脑子。

    顾清已经在解绳子,却是越急越慢,好不容易解开了,她利索地翻身下马,向他伸出手。

    萧胤尘扶住顾清纤细的手,从马背上下来。

    许是血液不流通,他刚落地,便觉脚底一阵刺痛,浑身骨头也有些疼。

    走了几步,才缓过来。

    他一面活动着四肢,一面看着四周的雪景,忽然叹了口气一时,四周只剩下风声,和他们踩雪的咯吱声。

    顾清不知道他为何叹气,也不好问,只能走在他身边,牵着马,偷偷地观察他。

    一次两次不打紧,次数多了,萧胤尘就发现了。

    她之前披的斗篷是萧胤尘的,下马之后会拖在地上,就收进了乾坤袋。

    她捏紧棉衣的领子,走在大雪里,很快肩头就白了。

    走着走着,忽然身边一股热气罩过来,萧胤尘抬起手臂,把她挡在自己的斗篷下面。

    顾清一时十分感动,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和萧胤尘对上了,只听他问道:“你方才为何一直看我?”

    “仙尊真好看。”顾清由衷地感慨。

    萧胤尘当面被夸,不说话了。

    顾清又说:“小的时候,听别人讲起修仙的事情,一直以为你们仙人都是餐风饮露的。”

    她纯属暖场,完全没打算听到回答。

    过了一会儿,萧胤尘淡淡道:“你现在也是修仙之人了,不如今天中午不要吃饭吧。”

    看起来懂很多的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说话,有一种莫名的荒诞感,萧胤尘几分少年心性上头,忍不住堵了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