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宫门口一人缓缓走进,后面还跟着几个点头哈腰的内臣,我们被迫停在原地,沈公公则昂着头,一路睨视着运柴炭的队伍。

    我在宫中,基本没和这些掌管内务的公公有过往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公公从我面前经过,忽地停了下来。

    身后一个内臣立马上来踹了我和灵犀两脚:“哪里做事的,没规矩,见了沈公公不知道行礼。”

    踹的力度不小,且正中我膝盖,我痛得顿时跪了下去,只得哑着嗓子道:“小的知错,请沈公公大人有大量……”

    沈公公哼了一声,似是还算受用。

    一个惜薪司的宫人上前赔笑道:“沈公公,各宫娘娘要得紧,今日还得再拉二十车柴炭回来,您看……”

    沈公公哼了一声,大手一挥,那个宫人便道:“你们几个,还不快走。”

    我膝盖吃痛,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身。

    可每走一步,那膝盖的痛都直达全身。

    走出宫门不过几步路,我已全身是汗。

    灵犀看我受痛,小声道:“公主再忍忍,一会儿到了岔路就有人接我们了。”

    我忍着痛:“莫担心,我受得住。”

    只要能离开这里,再疼,我都受得住。

    到了岔道口,莫旗和后面的人喊道:“兄弟你先走,我这推车轱辘坏了。”

    说罢,莫旗假装将车推远检查轱辘,灵犀则搀着我,在树影处转了个弯,走向另一个岔道。

    一辆马车正等在那里。

    愈是走近,我愈觉得心上发热,眼也发热,这个看着毫不起眼的马车,登上去后,仿佛梁宫的一切,都将化为过眼云烟,和我从此再不相干。

    我做公主这么些年,这怕是我做过的最出格、最惊险之事,却也是最心悦之事。

    心中百感交集,却忘记伤了的膝盖受不得力,上马车时我一个踉跄,看着就要摔倒。

    谁知这时,一个有力的臂膀接住了我,我不知车里居然还有别人,瞪大双眼看清来人,却忍不住眼角一潮。

    这人笑起来面若桃花,还是我记忆中那副风流蕴藉、落拓不羁的模样。

    “小芸儿,别来无恙。”

    面前这人,正是我姑母敬文长公主和温平王之子,我的表哥,云鹤世子。

    京中人皆知,云鹤世子善文墨、长音律、会制香酿酒、能舞刀弄剑,不知是多少闺阁贵女的梦中人。

    只是他既不愿入仕,至今也未娶亲,一个人倒也活得风雅自在。

    车外马蹄声起,他将我扶好坐稳,打量了我一眼,眉眼含笑道:“北梁看来还是养人的,小芸儿气色看着倒比以往好些了……”

    我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内臣的衣服,不禁被他说得面上一赧,道:“表哥……”

    他笑着递过来一个小酒壶:“先喝口,暖暖身子。”

    我打开壶盖,酒香四溢,喝了几小口,便觉得全身渐渐都暖起来了。

    正欲发问,他像是知道我心所想,挑眉笑道:“是不是想问我为何在此处?”

    我点点头。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在北梁,会见到云鹤表哥。

    路边忽地传来声声犬吠,他掀开帘子看了眼车窗外,确认无事后回头向我道:“我其实本来就要来北梁……嗯……寻人,前些日子听堇年和若雨说,你已打定主意要离开梁宫了,便想着先过来看看你,兴许能帮上什么忙也不一定。结果路上有事耽搁了几日,昨日才到,因着你今日就要出宫,传消息多有风险,便只有莫旗知道我也来了这里,并未提前让你知晓。”

    原来如此,我不禁道:“雅芸此番出嫁和亲,非但未能为齐国解忧,却让兄长们为我烦扰甚至犯险,也不知边疆战事是否一触即发……”

    他却摇摇头:“两国邦交,本就不该让女子来背负。如今老四和北梁,怕都是心怀鬼胎,蠢蠢欲动,你再待在那里,不过是成为被利用的棋子罢了。再说了,”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哪有什么烦扰犯险,若胸中没个万全之策,你当你五哥和我敢将你轻易接出梁宫。”

    这一席话,就像春日的微风拂水,将我的不安和愧疚轻轻抚平,在心底荡出圈圈涟漪。

    “所以,”他慵懒地向后一靠,看着我,眉眼微翘,“你呀,就莫要担心这些个了,至于别的嘛,几月前,华堇年曾派影卫从京中接我到他那里。我急匆匆赶去,以为他有要事商量,谁知他却闲庭信步,说就是想问我要个酿酒的方子……所以你看,他还有时间酿酒,可见心中早有成算。老五这个人,真不是常人能比的,唯一的弱点估计就是他娘子了……”他接着慨叹,“若不是当年被宁雪静最后扮成若雨摆了一道,老四又怎可能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