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暖回到床上,她拨一个电话。

    等待接通的时间分外漫长, 就在桑暖以为这通电话不会被接起时, 手机屏幕显示已接通。

    那边传来低沉的一声喂,是一个男声。

    桑暖疑惑地叫了一声沫沫,许久未睡, 她的嗓子干哑,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来是她的。

    “她没有带手机,落在家里了。”那边的人解释了一句,顿了顿, 而后叫出她的名字,“桑暖,你有事我可以转达给她。”

    现在,桑暖也知道电话另一边的人是谁了,沈楠。

    桑暖沉默地看着窗上还在不断滑落的水珠,她笑了笑,虽然沈楠现在看不到。

    “没有事,只是突然想和沫沫聊聊天,”

    说完,她想要挂下电话时,那边的沈楠忽然出声了。他似乎听出了桑暖声音的不正常,又问了她一遍:“桑暖,你真的没有事吗?”

    “我。”桑暖的又想了那许多的有裂缝的照片,还有解宴红着眼,按压下所有情绪对她说的我恋慕着你。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变得模糊混杂。

    她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对沈楠说:“我没有事。”

    一片静谧中,桑暖挂下了电话。

    在客厅里,她又一次见到了陈医生,他从楼上下来后,遇到一直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在等人的桑暖。她穿着昨天的那件雾霾蓝的裙子,倒是有点像此时的天空的颜色,只是更浅淡一些。

    这次,是桑暖先开的口。

    她问陈医生:“解宴好点了吗?”

    陈医生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难得不像以往那样,总是和善地笑着。

    “他醒了。”陈医生对她说,“情绪还算稳定,你去看他的时候――小心一点。”

    陈医生刻意叮嘱她,桑暖收下了他的叮嘱,说自己会小心。

    陈医生犹豫了半晌,还是说了一句:“解小少爷,没有那么坏。”

    桑暖微微一笑:“我知道。”

    可是后来她站在解宴房门前,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不敢进去。

    可最后,桑暖敲了敲门,还是走进了这个房间。没有在那座建筑里那么阴暗,这里的朝南,如果是阳光正好的天气,房间里会铺满阳光。墙上也是干干净净,只有暖白色的带着暗纹的壁纸存在,没有照片,没有海报,也没有撕裂的她。

    桑暖甚至怀疑,也许她那天所见,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想。

    解宴在床上,倦怠地闭着眼,也许是因为疲倦,将他的双眼皮稍稍拉宽了一些。他好像非常累,所以当桑暖走到他面前时,也没有睁开眼。

    明明昨天,桑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全身发抖,但是现在,那些恐惧的极端的情绪好像一下子在她体内消失了一样。

    解宴的眼睫颤了颤,睁了开来。

    外面还在下着雨,没有昨日那样猛烈,细细绵绵地留恋在玻璃窗上。那上面起了一层水雾,半扇窗子雾蒙蒙的,也不知道这水雾是起在屋里,还是屋外。

    解宴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坐起来,肩颈和下颔的线条清减,明明只是一夜未见,桑暖却感觉他清瘦了许多。

    “我昨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解宴的说话方式依然温柔,桑暖轻轻点头。

    他的眼神似乎黯淡了许多,“我会好好配合陈医生的治疗。”

    他说:“以后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

    桑暖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话,似乎哪句话说出来都是徒劳,哪句都不应该说出来。但是应该要说出来,不论她愿不愿意。

    “解宴。”桑暖开口,“我有一场活动,在法国。”她的声音清浅柔和,似乎一如往常,在和他说自己繁复的行程。

    “我很快就要离开。”

    说到离开时,解宴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他慢慢屈起自己的手,纤长的,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像是被静心呵护的艺术品。

    他没有激烈的情绪,也没有阻止桑暖,只是抬起头,脸上有浅淡的笑容。

    “去那边之前,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她问:“是什么地方。”

    “一个佛寺。”解宴垂眸,他嘴里似乎尝到了血腥味,可是他神色不动,唇边浅淡的笑容半分不减,“我想去拜拜佛。”

    第60章

    去佛寺的那一天, 也是下雨的, 宛城的夏季从未有过这样连绵的雨, 细雨纷纷, 缠绵悱恻。宛城的雨总是激烈,轰轰烈烈下一场,才是气派, 才算痛快。

    这场雨,像是把桑暖带回了乌城。

    她总是觉得,只有乌城这样的江南城镇,才有这仿佛愁断肠的雨。

    这次的佛寺出行,陈医生本来是严厉拒绝的,他不愿解宴在病还未好全时出去, 在那么嘈杂的人群里, 万一有个万一,该如何是好。但解宴只是轻轻柔柔对陈医生笑了笑。

    “我不会有事的,”他温和地道, “可能不出去, 才算有事吧。”

    解宴静静地看了陈医生一会儿,陈医生将眼镜摘下来,别在胸口。他从来都劝服不了解宴, 就像从一开始,解宴就没有想着要配合治疗,任他苦口良心,也不为所动。

    解宴认为自己这样很好, 直到看到了桑暖,他才想将自己变得正常起来。

    桑暖对佛寺从来没有过研究,最深的印象也只不过是电视剧中出现的,从古至今藏有高人的少林寺。

    乌城信佛的人是有习俗的,每逢正月,必要到佛寺拜佛,因为正月时百无禁忌,所以乌城人会到佛寺,乞求家人的一年安康。

    但是爷爷不信佛,桑暖长到如今,印象中去佛寺只有一回。那应该是在很遥远的记忆里,她站在大雄宝殿内,只记得殿内的顶很高很高,她要很费劲地仰起脖子,才能观望到顶上缠绕的花纹。

    有人在她的手里塞了一支香,要她在佛前跪拜。她懵懵懂懂的随着那人的话做,记忆里的声音很遥远了,她却能够记得。

    “佛祖保佑,我女无病无灾,一生喜乐,平安到老。”

    桑暖看过去,看到了已是被她忘记很久很久的,母亲的侧颜。

    原来她也曾有过,真心喜爱她的时候。

    这天佛寺的人尤其多,宝塔飞檐,庄重肃穆的佛殿里到处都是人头,熙熙攘攘。佛门圣地,终究染了俗世红尘,变得有凡尘味许多。

    夏日这样炎热的天气,还有今天连绵的雨,她想不通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佛寺里为何还会有许多人。问了人才知道,今天是观音的出家日,也是观音诞辰,所以才有众多香客信徒聚集。

    她只带了帽子,没有戴口罩,自觉到了佛寺,戴上口罩是对菩萨不敬。

    解宴也是如此,他的脸色苍白,在天光下显得剔透,桑暖回头望时,似乎能借着雨天不甚明亮的天光,看到他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风裹挟着细雨,吹得莲花幡鼓鼓而动,香火气沉沉,即使在这里也闻得到。

    解宴没有去买香,他只是举着伞,站在殿前。

    桑暖问:“不去拜佛吗?”

    他轻轻摇头。

    进了殿里,他收起伞,人潮依旧汹涌,他牵着桑暖的手往里走。地上湿漉漉的,但佛像前永远是洁净的。

    佛乐声在这里变得清晰,桑暖以为维持着这里光亮的是仿佛不会熄灭的长明灯,但是她抬头,看到角落里,也有现代的灯光。

    穿着深灰僧袍的僧侣在旁,低声颂念着佛号,正中的菩萨金身垂眸,无悲无喜地看着底下的人世的翻涌。

    人头攒动的人群无暇关注他们这两人,世间有许多烦恼,爱恨别离,生不得,死不愿,他们垂首叩拜,乞求佛祖满足心愿。

    “其实我从不信佛。”解宴牵着她的手,在她身旁说。

    他的声音轻,稍不留神就会被连绵的佛音盖过。

    桑暖看到解宴仰起头,对垂眸慈悲的菩萨说:“若佛祖灵验,我只求一愿。”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大约只有佛祖和她能听得到:“她能爱我。”

    他仰着头,没有敬香,也没有跪拜,如此冥顽不灵,不敬神佛的信徒,佛祖会完成他的心愿吗?桑暖想。

    飘渺的佛音,僧侣的颂念,还有万千的信徒的叩拜,她本不应该听到的。

    桑暖也仰着头,看深黄的幔帐,还有下面不灭的长明灯,也看金色的佛身。她忽然鼻酸,很想落泪。

    一进一进的佛堂内,他们牵着的手终于被人流冲散。桑暖觉得解宴一直在她前面,但是攒动的人群阻碍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