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黎昭看顾轩下去后,他打从心底觉得,自己这儿子万事周全妥帖、做事滴水不漏、说话做事圆润十足的性格,万分讨人喜欢。

    只是像顾轩这样的人其实很难被驾驭,而且太容易信任他、将事情托付给他,一不小心自己就容易被取代、被反水,说不定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幸好他没有这样的顾虑,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儿子。

    顾黎昭打从心底里认为空智大师说的那句批语——潜龙之质,麒麟之尊,乃是指明的顾轩的官途。

    是指顾轩在官途之中,一生之中登顶的位置会是异姓封王。

    不过,他这个儿子,想来异姓封王的时候自己是看不到了。

    顾黎昭觉得就算顾轩封王,也只能是在他死后。约莫顾轩自己六七十岁的时候。

    顾轩不知道顾黎昭这样相信一个主持大师的批语,不过他也十足感谢那位素昧平生的大师愿意给他批语一句好话。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空智大师批语了什么,可是他能肯定是好话,不是好话自己现在绝对不是这个样子。说不定还在泥水里摸爬滚打。

    他下去之后开始准备启程时候的一应物件。

    当地官员们送的「土特产」,和他们要送给京都官员们的「土特产」都要仔仔细细的打点好。再是路上需要准备的粮油米面等一应物什也的准备妥帖。别顾黎昭今天要吃鸡明天要吃鸭,他跟他说只有咸鱼,那就完蛋了。

    在大云山待了半年有余,回京都一趟,跟搬家没有什么区别。到离开大云山那一天,车程浩浩荡荡的。

    在出城门的时候,骑马在最前面的顾轩,看到了潘毓。潘毓没有骑马,而是站在一辆马车前。

    顾轩停了马,车队停了车,随从停了脚,潘毓上来见礼。

    顾轩翻身下马,和他见礼之后,主动询问:“潘吏目这是也要启程回京都了吗?”

    潘毓对顾轩道:“这个时节再不回京都,到冬日了大雪封路更加难行。我早就打听了你的行程,从京都来这里搭了你们的车队,现在回去也想搭一程,不知道四公子方便不方便?”

    顾轩笑道:“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整个车队莫不是还有不欢迎潘吏目加入的?只怕是找不出一个来。车队同行,与其说是予潘吏目方便,不如说是予我们自己方便。一路上车队还有劳潘吏目多多照顾了。”

    潘毓忙道:“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是本职,哪有什么照顾不照顾一说。我跟着顾家车队行走返回京都,一路上还是你们对我颇有照顾才是。我这里去与伯爷见个礼。”

    顾轩颔首。

    潘毓朝顾黎昭的马车而去,顾轩翻身上马。

    车队暂停了这么一会儿便继续前行。

    顾轩看着潘毓乘坐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马车里传出来的药材味道很浓烈,顾轩不由得有些羡慕潘毓。

    要是自己也能够重拾医术该有多好?

    救死扶伤总比权力倾轧好上一万倍。

    可是……

    他的这个身份是出生在定北伯府做贱奴长大的不详之人,只有让自己努力一点,爬得更高一点,才能够不再跪地迎人。

    他受够了动不动就会被人要去性命、动不动要对人委曲求全、动不动要对人阿谀奉承的日子!

    除了能够在宋晨面前,露出自己真正的一面以外,他面对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悬着一颗胆,只怕说错一个标点符号便会万劫不复。

    ——

    定北伯府里顾旭第一次喝酒,喝的烂醉如泥。桌子上翻倒着几坛子已经喝空了的酒,手里还攀着一坛子没有喝完的酒。

    他眼圈通红,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群芳悦游春会后他跟他母亲赵闻佳说他喜欢柴知府家的嫡次女柴文雪。

    母亲与他说打听清楚了,便上门合意,然后就请全京都最有名望的媒婆登门求亲。

    他信了。

    可是就在他一边苦读,一边想着金榜题名之后迎娶柴文雪进门,好双喜临门的时候,柴文雪上吊自尽了。

    风言风语传出来的是——柴文雪水性杨花浪荡不堪,和府里头的仆役好上了,被自己父亲捉奸在床。

    柴文雪的奸夫当场就被打死。

    柴文雪的父亲随即就是三尺白绫让人抬着柴文雪上的吊。

    死后别说入柴家的祖坟,族谱上除名之后,就一席薄竹席一卷,草草选了个荒山土坡下了葬,竟然是一块碑都没有。

    顾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犹如晴天霹雳。

    他不敢信!

    他不愿信!

    赵闻佳声泪俱下抱着他,对他喊:“旭儿、旭儿,你不要吓为娘,是那女子欺骗了你,是她不好,是她辜负了你。旭儿,那样的女子不值得你为她伤心。”

    顾旭那时候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待到他回过神来之后,已经过去好多天。他隐隐觉得不对,可是他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一切是他母亲背后操纵的。

    他只是觉得,柴文雪不会是那样浪荡的女子。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

    如果柴文雪真的是浪荡的女子,那她在和自己私下在一起的那么多次数里,就应该会勾搭自己,然后珠胎暗结,最后自己不娶也得娶她,不纳也得纳她才对。可是她和自己向来发乎情止乎礼,她不是浪子,他自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然而,再怎么确信自己不会看走眼,柴文雪也已经死了。

    还葬在他不知名的地方。

    顾旭只能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只有把自己灌醉才能够稍稍好受一点点儿。

    他烂醉如泥,却还要抱起酒坛子再喝一口,结果这个时候房门突兀被人打开,赵闻佳走进房间,夺过他怀里的酒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