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陈颐说什么,桑萦将心底的话平静道出。

    “殿下,皇后娘娘宫中很大,也很漂亮,可再漂亮的宫室,我也不愿一辈子守在这里。”

    “我志不在此,且师父苦心抚养教导,大抵也不会希望我守在宫中荒废武艺,此生再不入江湖。”

    她说完,望向陈颐,不再言语。

    陈颐眼盯着她,也默不作声。

    太长时间了,自浣溪山庄后,一直到如今,这么久了,她一直都是那般软糯好欺的样子,没脾气的羔羊般,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眸光殷殷切切地应他,半点心思都藏不住。

    她太乖了,让他几乎忘了,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貌美少女,原是雄震一方的江湖宗门中,最为出色的后辈,同那些京中千娇百宠娇养出来的金丝雀本就是不同的。

    她应如鸿鹄云鹰,自不会有同金丝雀一样的向往。

    是自己大意了,差点也被她那副软糯皮子欺骗了过去。

    陈颐顺手抄起一旁石桌上的备下的雕花酒器,自斟一盏端起,冽冽酒香沁人,是宫中御呈的秋露白,这酒入口甘辣,半盏便能醉人,后劲极大,滋味难言,却是他最爱的酒,皇后娘娘宫中便时常备着。

    “所以,萦萦是后悔了?”他眼中锐利之色一掠而过。

    “当日同殿下那般,确是我想得不周,反倒是轻慢了殿下。”桑萦紧抿的唇缓缓松开,望着他温润的眉眼轻声道。

    她竟觉着是她轻薄了自己,话说得又有几分负心薄幸的意味来。

    陈颐几欲被她气笑,许久,他的视线从覆雪的湖心亭中移开,眸光轻缓又专注,他低声叹道。

    “嗯,萦萦如今后悔,来日天高路远,好不快活,可我待萦萦也是一片赤诚之心,这段时日应算是晏清此生最开怀的日子了。”

    陈颐一番话说得桑萦心里一软。

    他语气诚恳,言辞间的失落更不似作伪,令她也觉着心底隐被刺痛。

    瞧着他颇有几分沉重的神色,桑萦朝他走近了几步,踮起脚去亲吻他冰凉的颊边。

    一触即离,却在本应同他拉开距离的时候被一双手臂紧紧箍在怀中。

    桑萦全无防备,只能紧紧贴在陈颐胸口,他眼眸中尽是她看不懂的情绪,还未待她说什么,他声音便沉沉刺过来。

    “方才还说后悔,眼下这又算什么?”

    “萦萦如此反复,莫非江湖中人连感情也能收放自如?”

    她也没恼,只稍动了动,调整了下在陈颐怀中的姿势,在地上站稳,伸出手来环住他的腰身,同他贴得更近也更紧了。

    “殿下可是喜欢我?”她正色认真道。

    “我心如何,萦萦明知故问。”陈颐轻讽。

    桑萦一怔,他鲜少同她用这般语气说话,但这会她倒是也并未挑他,只当他因自己方才那番话而心有不豫。

    “我也喜欢殿下,若殿下也待我是一样的心思,那便是我不入宫也是一样的。”

    她刚说完,陈颐将她偏向一旁的头转过朝向自己,迫她同他对视。

    “此言何意?”

    “殿下,我不懂宫里的许多规定,可今日我在皇后娘娘殿中,却也并非白来一趟,能嫁给您做太子妃的,无一不是家中门第极其显赫的。”

    桑萦声音轻缓,有些娓娓道来的意味,但说出的话却并不如何客气。

    “今日受邀的这些京中姑娘,家门最差也都是书香门第,可皇后娘娘仍有瞧不上的,甚至有些姑娘自己心里都明白,一整日拼了命讨好那些身份更加贵重的姑娘,希望以后能为自己的婚事谋个好去处。”

    “我虽从未觉着我比之她们如何卑微,可大抵上便是我想进宫,也是极难的,我既志不在此,也不想难为殿下。”

    陈颐听出她言外之意,言至此刻他方知她心里到底想得是什么。

    她竟只想要一夕之欢,待日后情淡,便诸般过往情意抛诸脑后。

    她倒是真敢说!

    饶是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怒,可他怒意上涌,只几息之间,喉间便有腥甜血气。

    便如他早知自己不该动情,却早在自以为能掌控局面之时,便已经趋于失控。

    “萦萦,你告诉我,”陈颐唇边弧度勾起,语气凉凉问道,“在你心里,究竟将我当成什么,又将你自己当做什么?”

    桑萦听出他的讽嘲,缓缓将环着他的手松开,只一双清凌凌的眼怔怔盯着陈颐。

    他的臂弯仍圈拢在她的腰身,可他面上神情冷凝,眸光沉怒。

    “殿下不愿意。”她语气肯定,并非是问他。

    “是我待你有所轻慢?”陈颐皱眉问她。

    “我不会入宫,既不能,也不想。”

    她将他的手推开,从他怀中退出来,软着声音同他解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