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桉远手臂揽过光膀小子,把他推向里间换衣服,终忆手指勾住徐桉远t恤下摆,在他回头时,唇角渐弯:“过几天我妈要来,到时候叫上阿姨,一起吃个饭吧。”

    上一次四个人见面,还是来自两个妈妈之间,一场意外的老友相聚。

    本科毕业后,终忆考上海城一所大学的研究生,顺势留在当地工作。海城离家不远,高铁不超过三个小时,终忆的妈妈秦芳已经退休,每月都会过来一次,一次待上一周,母女二人都不强求对方留在身边,一个为事业打拼,一个在家乡生活。

    自从8岁那年终忆的爸爸因下河救人不幸去世后,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受时间、地域的束缚,无论身在何地,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般紧紧相依。

    因此,当知道那个多年守护在妈妈身边的杨叔叔,想向妈妈求婚时,终忆心里只有祝福。不过她知道,妈妈为了她,暂时不会考虑再婚,至少得先看着她有了归属,才会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茫茫人海中,幸福哪里是说来就来。她等待缘分,妈妈同样不急,倒是苦了杨叔叔,叹气最多的话语就是:“我拿你妈妈,没办法。”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命运般的一天。

    终忆至今记得,那天的气温怪得出奇,上午还是天阴风寒,中午突然艳阳高照,街上出现羽绒服和短袖两个季节的穿着。她刚结束机构的公开课,立马和等候多时的秦芳赶车赴约,来见这个妈妈口中不久前偶然相遇的老朋友。

    “到底是谁,我真的认识吗?”终忆不止一次发出疑问,秦芳始终保留神秘:“认识,就看你还记不记得,去了就知道。”

    她微眯起眼,用探究的语气说:“该不会,你是想带我相亲,故意说是见老朋友吧?”

    秦芳因她的小心眼而笑,握住她的手,一如当年牵着她的时候:“我还想让你多留在我身边几年,要找也得好好找,随随便便相亲也不行。”

    “也是。”终忆头靠母亲肩膀,长声叹气,“怕是杨叔叔等不及了。”

    或许是和母亲相处的氛围太轻松愉悦,步入餐厅时,她甚至快忘记今日目的,为的是赴约,而不是和母亲独处共享午餐。

    无论在外如何成熟独立,待在母亲身边,总会不由自主地变成小孩,话要母亲问,路要母亲开,就连垂涎别人桌面的冰淇淋,也会下意识问一句:“妈,待会我想点个雪糕,行不行?”

    “点呗。”秦芳目光在室内探寻,声音响在前方,“给你老妈也点一份。”

    “哎呀,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在嘈杂的空间里出现,她第一直觉便是,找到人了。秦芳热情回应一声,快步绕过拐角一桌而去。终忆侧身让行服务员,正好将毛衣外套褪下,仅剩一件修身短袖,然后慢悠悠走进光线稍暗的里间。

    “海城好热哟,我们那边还穿棉衣呢。”

    “这边就是这样,早上是春天,中午是夏天,怪得很。”

    秦芳笑着回头:“看看,还记不记得?”

    面前是一个身材高挑健美的中年女人,眼尾上挑,鼻窄高挺,笑起来颧骨明显,爽朗中透着一丝野性的美。终忆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能驾驭这种感觉。像被某种力量感召,她的视线一偏,赫然和坐在靠墙位置上的男人对视。

    是男人,不是男孩。

    一晃十几年过去,他们从五六岁相识,十三四岁分别,再到如今二十七岁。数不清的人和事在时间的长河里消逝,但她依旧记得喷水池的彩虹,逆风而站的少年,还有少年校服衣袖上脱出的蓝色线头。

    “还记得我吗?”女人挑眉打量她。

    “刘俏阿姨。”

    女人笑意更深,秦芳意料之中地挥手感叹:“肯定记得,以前经常串门,孩子都一起读书长大的。哎对了,你俩呢,还记得不?”

    终忆从回忆里醒神,望着那始终沉默注视她的身影,竟有大梦初醒的感觉。误以为他早将她遗忘,她稳定心神,看着他说:“我是……”

    “终忆。”

    从她出现在视野里开始,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有她一人。徐桉远握住玻璃杯的手缓缓用力,声音倒是很平静:“你是终忆。”

    ……

    后来两两对坐,终忆和徐桉远同坐外侧,两位妈妈聊得正欢,完全顾不上他俩。

    她伸出手拿一旁的玻璃水壶,和他指尖相触,纷纷抬眸。徐桉远拎壶替她续杯,她轻声道谢,妈妈们同时望来。

    “小忆越大越漂亮。”刘俏托腮凝注,转而问,“有男朋友了吗?”

    “单着呢。”秦芳夹菜入口,“好多年了。”

    “那就是之前谈过,后来分手啦?”

    面前玻璃杯水满溢出,终忆急忙抽纸递去,徐桉远将壶搁下后抿唇道谢,妈妈们再度投来目光。

    “没谈过。”终忆回应。

    “看来,是还没遇到喜欢的。”刘俏意味深长地笑,“你喜欢什么样的?阿姨看看能不能帮你介绍。”

    “小远呢,有对象了没?”秦芳好奇询问。

    “他啊。”刘俏睨去一眼,是只有徐桉远才能读懂的眼神,“不好说。”

    终忆又抽出一张纸,轻轻覆盖他手背上,对上他的视线时,低声解释道:“上面也有水。”

    刘俏小酒下肚,不禁感慨万千:“你也别怪我不和你联系,后来我和他爸闹离婚,我带着这小子回了老家,本来想把得到的那套房子卖掉,又不甘心,凭什么我走,脑袋发热又回来,他也是跟着我受罪,奔波来,奔波去,游泳的事也耽搁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秦芳也道出这些年的不易,“现在怎么样?”

    “现在不就喝喝茶,逛逛街,去健身,收收租什么的。”

    “都过上收租生活了,你才是人生赢家!”两人相视一笑,继续碰杯。

    原来他不游泳了。

    终忆恍惚地想,两人断掉联系后,她甚至会在学校上机课时悄悄打开浏览器搜索他的名字,弹出来的与游泳有关的新闻都是之前那些,市金牌、省记录……他的信息再无更新。

    本以为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和全国人民一起注视他,最终却是默默消失人海。

    “你们的火山岩浆冰淇淋,请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