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遮住了园中少女纷乱的脚步与啜泣,只留下地上一行隐隐的影子;而湖的另一边,树影猛烈的摇动,刘通判知道,那是无数护军正在集结,满园搜寻四散而逃的女子。

    不管这出戏怎么唱,结局都不好看相。

    “公子好谋算,某只待静观其变。”

    “接下来就该看藩军如何唱戏,这头一出,可是多亏了婉娘手底下那几个吃腿儿饭的……[注1]”

    忽的,白辞手里折扇一收,朝下一点:“那是谁?”

    不远处湖岸边,有两名护军逆着人流而上,那窝小鹌鹑似的女流在他们的指引下,有序的往南而去。

    为首的身量瘦削,隔得太远,瞧不甚清晰面庞。

    白辞与之遥遥对望,那头似有所感一般,倏地,回首望向这边——

    “走罢,小白公子。”

    刘通判一把拉住白辞,唯恐他又犯了疯病,冲入园中与护军来个当面决斗什么的。

    *

    夜雨浓稠,裴宛身穿护军铠甲,不断的给仓皇失措的百姓引路,檀泷飞奔过来,道:“属下查过了,宫里东、西、北三门都由藩军把持,唯有南门上是缇骑的人,四门都围得铁桶一般,西门上聚齐了一百多位女眷和她们父兄,被藩军堵着个正着,正撕扯理论呢。”

    裴宛的声音如金击玉,掷地有声:“让李仁卿放开手脚去转圜,回头我兜着他——无论如何,务必拿下南门禁防,然后同柳儿一起,带着西门的百姓往南门出去。”

    “是!”

    刘庆这时候也从雨幕中疾步而来,先冲裴宛摇了摇头,裴宛眉头下意识的一皱,挥退了他:“你沿途告知百姓,让他们往南门去,不要四下乱跑,容易出事,另外,若是发现有觑空作乱的,直接拿下。”

    “是。”刘庆应了一声,却没走:“殿下,这雨大的很,您找个地方避避?”

    裴宛摆摆手:“紧着忙你的去。”

    *

    日新园后殿,陛下燕居之所。

    亮了护军腰牌,裴宛跨进仪门,殿外站着一溜缇骑亲兵,他把帽檐一挡,扭头迈入东偏殿,如今西边住着二皇子,东边住着陛下那只得宠的獢獢。

    偏殿门口,裴宛极小声的掐了个呼哨。

    獢獢正在院子里玩水,小太监打着伞在它屁股后头“亲爹亲娘”的浑叫,又不敢抓它,又怕雨淋坏了它。

    忽然獢獢小耳朵一动,撞了鬼一样狂奔出门,小太监叫它挣脱了绳子,吓得三魂丢了二魂,不敢声张,正要去追撵,脚下打滑,一屁股跌在雨里。

    那獢獢却四蹄撒开,嘴巴里呼噜呼噜,卯着劲儿蹿出东院,守卫们自然知道这位狗爷的身份,以为它玩呢,自然没人敢拦。

    ……

    日新园花墙外,獢獢一跃扑到一个少年身上,蓝黑色的舌头不断的舔着他的脸,少年蹲下来让它亲热了一会,抹了把脸,皱着鼻子道:“嘿,这个味!吃鱼啦?”

    獢獢张着嘴喘气,呼哧呼哧的,埋头咬着裴宛的衣摆玩。

    裴宛从蹀躞带里掏出几粒肉干,獢獢鼻子耸耸,张开大嘴,舌头一卷就吃没了。

    吃得一□□涎水,怪腻味的,裴宛在雨中晃了晃手,都抹到狗毛上,那獢獢被摸得呼噜呼噜的,少年笑了:“好妞妞!走。”

    第28章

    雨似乎不见停的样子,路金喆躲在假山窝子里,靠着一点蝇头灯火强自按捺心中惧意,又怕又冷。

    “阿嚏!”

    擤了擤鼻子,路金喆忙把衣服紧一紧,抱着手臂。

    渐渐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声势震天,亦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忽的,一束濛濛的光,在雨夜中飘过来,路金喆浑身一颤,有人,假山上有人!!

    她立时便吹灭了灯,一口气全提在嗓子里,手指在地上胡乱的摸着,摸到一块尖锐的石头,忙攥在手心里。

    那灯光越走越近,仿佛伸进洞中来,路金喆紧紧闭着嘴巴,生怕魂儿吓飞了似的,瑟缩着肩膀,手里的石块几乎要把她掌心扎破……

    刘通判瞧白辞左顾右盼的样子,不觉有些急切:“这宫里的假山窝子,惯常藏污纳垢的,晦气得很,没甚可看的。”

    白辞挑着灯,往假山窝子里一照,黑黢黢的山洞里,角落里缩着个人形物什,夜雨灯暗,只瞧的清地上那一角樱草黄的裙子,正抖如筛糠一般蜷缩着。

    “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采花贼藏在这儿,多少话本传奇里,不都这么写的?”

    “……那有嚒?”

    “哪能有?”

    白辞轻笑了一下,灯一晃,回过头来。

    刘通判简直拿他无可奈何,再三再四拖着他下山去了。

    听着是人走远了,四周又恢复一片漆黑,只有夜雨簌簌而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