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传说实际上也就是那么一说,民间百姓们不懂文章,反而对神怪之事更为津津乐道。

    而实际上,会试中真正考验的,也的确并不仅仅是学问文章。

    学问、心智、毅力,甚至是体力,乃至于无可捉摸的运气,都在这一场考试中!

    这其中,心智强大与否又尤其重要。

    用通俗的话来讲,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就算是有五湖四海那么多的锦绣文章在肚子里头,又能成得了什么事呢?

    号舍里过一夜,就能将人吓死。

    宋熠心里转过许多念头,渐渐地惊过之后也就不怕了。

    他由来胆子就比常人大,心智之强大也不必说。这时候被吵得一时又难以入睡,便将身体换了一边,仍旧靠躺在这长凳上。

    手上则触摸到毯子上柔软的兔毛,心里头又是一暖。

    想及此夜此时,却不知江慧嘉在家中又是个什么情形?

    她入眠难不难?睡得好不好?是担心他担心得辗转不安,还是终于能克服情绪好好歇息?

    宋熠心中竟十分矛盾,他当然是希望江慧嘉能好好休息的。可如果娘子能因为担忧他而辗转难眠,这似乎又是一件十分的美事。

    然而转念之间,宋熠又想到江慧嘉如果休息不好,第二天必定就会憔悴难受,他顿时又生起了更大的心疼。

    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先前那一瞬间的想法太过混蛋,相比起让江慧嘉受惊难过,他倒反而宁愿对方半点都不担心自己了。

    心中悠悠地掠过了古人的描述,情动时“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可否就如此时?

    巨大的柔情占满胸臆,号舍里虽然狭窄逼仄,可相比起此时心中的阔展,倒又不算什么了。

    宋熠便在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温柔情怀中又渐渐入睡。

    春夜寒风吹来,忽然也不知是从哪处起,一声猛地惊呼响彻考场:“咦!死人啦!快来人!”

    “呜呜……”

    紧接着是一声猛烈的恸哭。

    “哈哈!”又是一声声带哭带笑的怪声。

    满考场的考生都被惊起,宋熠也立时坐起身。

    却又听闻一阵阵纷沓的脚步声由四面八方响起,一列列巡考差役与禁军开始入场。

    “不许动!不许出来!”

    “进去!”

    禁军与差役们呼喝着。

    有些考生被惊到,直喊:“哪里死人了?死的是谁?怎地会死?”

    “问这许多做什么?”

    “做题做题!不做题睡觉!不该管的不许管!”

    还有考生哀求道:“这位兄台,小生实在内急……”

    “内急也不许出来!号舍都封了,忍着些!到明日戌时,自有时间许你等行走!”

    坊间有传闻说,考生在考场里头,九天三场,吃喝拉撒全只能在号舍里进行,这其实是误传。

    吃喝也就罢了,要是连大小解都只能在小小不过数尺宽的号舍里,想象一下,将近两千人考试,每个号舍里都放一只便桶,那三场考试过去后,这号舍得成什么样?

    科举考试的一个重点就是“为圣人立言”,要真这么做,那何止是有辱斯文?这简直就是侮辱圣贤!

    但坊间传闻有过于夸张的,也有真实的。

    如此刻,坊间传闻说科考场上每届总要死上几个考生。而此时此日,才不过是会试第一天,竟然就有考生死在考场中了!

    第344章 薄暮中执手

    第二天,朦朦胧胧的,江慧嘉只觉得头昏脑涨很是没睡好的时候,就听到松风从外头传来一道惊人的消息。

    “昨夜里考场中死人了!”

    江慧嘉慌忙披衣起来,倒踩着鞋子就拉开门问院子里的松风:“哪个号舍,什么人?”

    倒没怀疑过会是宋熠出事。

    对江慧嘉而言,就算再担心宋熠的身体,可是那样的可能也是想都不会去想的。

    只是开考才一天,夜里就死人了,难免还是让听者觉得心惊。

    松风刚从外头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呢,忙道:“地字号舍,死者说是河东路的老考生,今年五十有八,三十几岁上头中的举,如今会试考了足有五回,昨夜却是没撑住……”

    说到这里,声音就略略一轻,语气中带了些低落。

    江慧嘉听后默然了片刻。

    自来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岂不知科考场上也是死人不见血。

    多少读书人点灯熬油,半辈子寒窗也未必能学出个成绩来。便是学了满肚子学问,可是要在一重又一重的科举选拔中层层往上,脱颖而出,其难度之大,寻常人知晓了,只怕还要炸上好几层头皮。

    然而有一点又是不可否认的,这世上总有那样一种天才,旁人付出十二分努力得到一两分回报,他若付出十二分努力,说不得却能得到二十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