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疾行至小风的书房,独孤云看见小风过然在这里。他心里松了松,抬步而入。

    “小风,你也别太担心了,大不了我们真诚的去跟长公主致歉,并且保证言儿放下心思就是。”独孤云说:“长公主就是担心复儿,只要复儿不受伤害,她也愿意复儿家庭和乐。”

    独孤风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个黑檀木的盒子。从独孤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大约辨认那是一叠信件。

    “兄长,言儿跟复儿……你不觉得……跟我们当年有多相像吗?”独孤风轻声的说。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独孤云说。

    “是阿,不一样的地方在我们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母亲。”独孤风摩挲着手里的盒子。

    “你何必这样说母亲?”独孤云说:“她已经远走多年,就算当年她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毕竟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哪里做得不到位?”独孤风说:“我本来也以为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她跟别人的母亲都不一样……后来我才知道,她哪里是跟别人都不一样?她只是根本不在乎我们。”

    “胡说!她最在乎的就是我们。”

    “不,她最在乎的应该是父亲。”独孤风说。

    “他们之间感情甚笃,你又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那如果爹跟二叔情比金坚,你觉得娘会怎么做?”独孤风看着自家兄长。有些事情他不是想不通,只是这么多年下来,被鎏金般的温软岁月给迷惑住了,他不想去想而已。

    “……你又说这些做什么?”独孤云撇开了脸。

    “娘一定会说:君既无心我便休。还会指责父亲是个骗婚的畜生吧?”独孤风面色平静的看着自家兄长。

    “你这是在怪我?”独孤云说:“当初……你可是自愿的。”

    “当初你也没告诉我,你必须为了爵位去骗娶公主。”独孤风说。

    “这件事情我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好多遍了吗?”独孤云说:“当初跟现在的环境,都不允许我们有出格的举动。况且如果我没有儿子,皇上也不会允许我过继。他巴不得爵位就断在咱们这一代吧。”

    “于是你骗娶公主,让公主给你生儿子,然后我的儿子见识了你的手段,现在也渐渐要变成跟你一样的人了?”独孤风说:“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娘亲当年走得这么毫无迟疑了……爹……是不是你害死的?”

    独孤云听见独孤风的怀疑,全身僵硬的看着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保持住语气平稳:“小风,你是不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所以才开始胡思乱想?照你这样说,独孤家难道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好人?”

    “爹只爱娘,娘不管做什么爹都纵容,包含娘一天到晚在我们面前说什么兄弟年上……爹纵容着娘,娘纵容着你,然后爹被你害死,娘面对不了我们。现在,你又要让我的儿子走你当年一模一样的路……我说对了吗?哥哥?”独孤风冷静的说着。或许独孤复如今的模样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他已经顾不得了。

    在曾经的故事里,独孤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变成了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所以只是单纯的感叹着命运的相似。也或许因为独孤言从来没有因此惹上什么麻烦,所以独孤风只感觉到岁月静好。

    如今长公主的虎视眈眈逼他正视了独孤言所面临的严峻局势,并且由此推断出造成如今局面的正是他们俩兄弟。

    他觉得很后悔。或许他看上去是无辜的,其实他自己清楚,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无辜只是表面上,他的心跟兄长比起来只能说一声半斤八两。所以他很后悔,他害死了深爱他的父亲,妻子,现在又要害死自己唯一的儿子了。

    而最让他痛苦的是,如果今天独孤言没有出事,他对这一切只会选择继续视而不见。他现在貌似凛然的指责着兄长,其实自己的卑鄙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七十七章 错嫁长公主(5-4)

    “小风, 你这是怪我?你后悔了?”独孤云面上也冷肃了了下来。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谁又不知道谁呢?要说到俩人的关系,也不知道是他包容小风多点,还是小风包容他多点。

    “不, 我们深知彼此, 我又怎么会怪你?怪你跟怪我自己没有两样。”独孤风倒是干脆:“我知道我自己是个没人伦的畜生, 但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也是。我会这么难过,只是因为言儿。我们都知道言儿或许保不住了。”

    皇权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东西。当长公主不跟他们计较的时候,他们可以生活得犹如梦幻,但如果有一天长公主翻了脸, 那么从独孤言到王府的老夫人就都有错处。

    “或许我也是有一点怪你的吧。”独孤风说:“言儿还年轻呢,他怎么会想得出那么多点子?甚至可以想到等长公主死亡以后趁虚而入?兄长, 是你教他的吧?你为什么要教他这些?当年我们的事情,难道很光彩吗?”

    “……小风。”

    “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 我也知道这样不行, 但我已经抽不开身。”独孤风说到这里,脸上有些痛苦:“只是我真的没想要赔上我的父亲, 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孩子……”

    “小风……不是这样的……”独孤云心疼的靠近他一步。

    “是这样的。”独孤风打断他:“一直以来, 都是你背起了大部分的错处,这是你对我的好, 我知道的。”

    独孤云听到这里,目光不禁泛泪。然后又听见独孤风说:“我对不起父亲,他是因为我才被你害死的。我也对不起秀君,她的难产也是因为我。我只要活着,就会一直带给别人不幸, 现在如果要救言儿, 那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小风, 你想做什么?”独孤云听到这里,有点惊慌的把他手上的檀木盒子抢过来。

    那里头都是当年父亲出外办差时给他们兄弟写得平安信。上一代的固王爷跟先帝私交不错,虽然早早没了兵权,但也不致于连差事都不给。

    事实上当初他们父亲还挺受重用的,许多需要便宜行事的差使先帝都会找老固王去做。毕竟身分够高,手段也镇得住人。只是老固王大概眼瞎,爱上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民女,也或者是为了让先帝放心吧?总之他们的娘亲就是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姑娘。

    一直到后来,他私底下跟父亲坦白了自己对弟弟的心思,父亲大怒,然后就再也没有写过信给他,那个黑檀木盒子就一直放在小风那里。因为父亲还是会一直写信给小风。

    他知道父亲定然会对小风说什么,只是他跟小风之间并不是单方面的逼迫──或许看上去是的,但他跟小风之间自有默契。

    小风不想要担上骂名,所以他愿意扮演逼迫的角色。如果小风真心因为父亲几封信就要放弃,那他也不会勉强……于是那个黑檀木盒子他再也没有关心过。

    只是等抢过盒子以后,他发现盒子里头放了一个药瓶。他颤抖着手打开闻了闻味道,然后悲痛的看着小风。

    “兄长,一切起因其实是我。长公主会对你毫无情义,是因为有我存在。言儿会想对她下手,是因为他舍不得对你我下手……”独孤风说:“言儿的把柄被握住,很可能就这样毁了……当初是独孤家对不起长公主,如今独孤家对长公主做出实质上的赔罪与回应,她消了气,说不定就能放过言儿了……”

    “这是毒药?”独孤云不可置信。他没想到父亲竟然宁可小风去死,也不愿意成全他们两人。

    “早在当初父亲给我送药过来的时候,我就该服下……”独孤风微笑:“但后来父亲死了,于是我懦弱的……装做没有这回事……”

    “小风,我给你叫大夫……”独孤云连忙扑上去,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抖。

    独孤风抓住他的手:“没用的,父亲给的药,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救得回?”

    独孤云这时已经流了满脸的泪,张嘴欲说,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的确是他们父亲的行事作风,除了对母亲,父亲又真正在意过谁呢?

    “其实一点也不疼,父亲也是特意选过的。”独孤风说:“是我太懦弱,不敢去死。当年父亲在办差途中去世,我哭成那样,还做恶梦,并不是因为我伤心,而是因为我太开心了。他死了,我就不用死了。然后我又很愧咎,我怕是我害死了父亲……所以我才做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