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了三分倨傲,她在看不起他。

    思及此,顾廷康眼底的惊慌消散,眸子里浮起一层难掩的怒色。

    他满心都是阮雀的鄙夷。

    他内心如火烧灼,一股燎原的羞耻从心尖的地方蔓延开来。

    是,他是得不到阮雀,渴着阮雀,才借着几分酒意,半推半就幸了这个和阮雀又三分像的丫头。

    他说酒后乱性,也未必有人敢质疑。

    可阮雀眉眼清凉,似乎看穿了一切,看穿他求而不得、转头低就的卑微和龌龊,却仍未疼惜他一星半点,仍鄙夷着他,审度着他。

    顾廷康从小到大,没有得不到的。

    阮雀是第一个。

    第一个他得不到的。

    可以阮家如今的家世地位,她凭什么?又怎么敢鄙夷他?

    顾廷康越想越是愤恨,恼羞成怒。

    然而他不知道,这三分倨傲全是因他做贼心虚。

    这三分倨傲,不是什么鄙夷,是阮雀守卫自己的最后壁垒,是她身为阮家女儿和身为顾家掌事奶奶,遇事不能在人前显出哪怕一分软弱的骄傲。

    两人没有情绪上的默契。

    是以察觉到顾廷康的愤怒时,阮雀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骤然捏碎,血肉飞溅,寸寸成灰。

    她眸光微闪,却仍安然鹤立着。

    槐黄织锦暗云纹的大袖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在等他的解释。

    就像陷入泥沼的人,渴求一条救命的稻草。

    阮雀想,只要他解释一句,她就相信过往纸笔堆成的情意都不是虚妄。

    然而没有,有的是他身后的姑娘再贴上去,抛来挑衅的眉眼。有的是顾廷康眸里的怒气明灭,情绪翻涌。

    阮雀敛下眸光。

    春夜的风凉得彻骨,吹皱地面上早已浮起一层清油的鸡汤。空气里鸡汤的味道仍然香浓,单是闻着,就知道是用心炖熬许久的,该很可口。

    顾廷康的视线扫了一眼,从地面上收回,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

    半晌,他只冷漠又生硬道:“你今夜先歇在明心堂吧,她——我来处理便好。”

    春风又起一阵,吹得烛光都打起细闪,晃晃颤颤。

    顾廷康站在屋里,双手扶着门,烛光打在他背上,却映照不到他面上的表情。

    暖黄的光从他肢体的缝隙里露出来,唯余些许,打在阮雀绣着兰草的鞋面上。也只照到了鞋面上。如水的月光沿着廊檐洒落,她披着月色,一身清冷,眉目清澈。

    两人又是一阵相顾无言,阮雀看着他,脑海里都是那些端肃的正楷,干净的信件和彼此纯粹的心事。

    青鹿跑回来,说郎中来了。

    顾廷康拧眉问:“你受伤了?”

    他视线逡巡,这才察觉她槐黄广袖上洇湿了一片。

    阮雀说:“今夜便劳烦二爷自己安置。”

    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如意院的,等她回缓过来,人已经在明心堂了。

    她的手肘上被烫出一片水泡,要揭起衣袖的时候,皮肉撕扯的疼痛最为难忍。郎中怕水泡破了,最后还是用一把剪子将她最喜欢的衣裳袖子剪了个稀碎。

    青鹿忙问说会留疤吗?

    郎中只道难说。

    青鹿便抓着郎中叫他务必尽力。

    阮雀见她这样,笑了笑。

    她垂下头,看着手心里包裹的白色细布,笑意终是渐渐敛了。

    她这一日之内,竟是遍体鳞伤。

    手心的没好,脚上就叫刮了瓷片,脚上才止住血,手肘便又烫得一片水泡。

    恰巧白鲤回来,见了阮雀的伤,只哭着说是她不好,自己在院子里跪了一夜。阮雀叫青鹿在廊下摆了摇椅,也枯坐了一夜没合眼。

    后肘上的烫伤隐痛了一夜,到天蒙蒙亮也没见好。

    清晨的冷风里,她提了提身上的绒毯,将脸埋进去,闷了许久许久。

    她忽然,有点想祖母了。

    翌日天放青光的时候,阮雀仍照旧,起身洗漱。

    青雀收拾摇椅的时候,在枕上摸到了一片濡湿。她手一顿,回头看窗下对镜梳妆的主儿,心里难过极了。

    到春晖堂向太太请安的时候,阮雀仍受了一顿训斥。

    顾太太中年发福,有些富态。她端坐在龙凤呈祥紫檀拔步床上,接过阮雀敬上来的参茶,关心了一句道:“手上怎么弄的?”

    阮雀平和道:“不小心烫着。”

    顾太太抿了一口,搁下茶盏,说:“昨日的私宴办得很好,既体面又妥帖。只是有一桩,昨日在宴上,众家太太奶奶的话你也听得明白,她们没说出来的,你都要仔细考量,容色太好太招摇,对我们顾家这样的清流人家来说,不是好事。”

    言下之意,阮雀还得将容貌再描画得更朴素些。

    阮雀福礼,受了这一训,“儿媳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