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停了下来。

    道路在他眼前,分作了两个岔口。

    往左,是王玮的房间,往右,是王银翘的闺房。

    他知道自己应该往左走,可不知为何,双脚却如同树枝的根须,深深扎进了地里。

    “怎么了?”姜云尚质问自己,“动啊,你倒是动啊!错过今天,你以为你还有别的机会吗?”

    许是因为高烧的缘故,他眼前恍恍惚惚,竟出现了许多个自己。

    一个伸手摘着树上的柿子,用袖子擦擦,反手喂她,一个将被子盖在她身上,一个用蒲扇挥走她身上的蚊子,一个铺开宣纸,教她:“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个捂住她的耳朵:“别听。”

    一个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说完,最后那个他转过头来,直视着姜云尚的双眼,眼中带着哀求。

    “别看我!”姜云尚大叫道,“你们不要拦着我,你们这样,你们这样……对得起夫人吗?”

    他挥舞左手,眼前的自己一个接一个消失,两条腿此时终于能动了,他急忙朝着左边冲去,眼看着就要冲进那处洞口,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滴答。

    泪水落下脸颊,姜云尚满脸狰狞,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在他眼前,赫然是一名华服女子。

    与王银翘极为相似的面孔,却又万中无一,难以形容的气质。正如贤妃所咏叹过的那样:似六朝古都,摧毁又建立,破败与辉煌,尽在她一人身上。

    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过,吹起她披散的长发,露出她雪白的脖子,以及脖子上系着的那条长长白绫,幽兰露,如啼眼,她静静注视着他。

    那一眼击溃了姜云尚,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重重将额头往地上一磕:“夫人,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像我这样的人,死后必定挫骨扬灰,永堕畜生道!!”

    他仿佛身受酷刑,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哀嚎,在地上哭了许久,才一点点起身,佝偻身躯,低垂头颅,似上着枷锁的罪人,朝着王银翘所在方向走去。

    走进洞口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华服女子仍站在原处,却抬起一只手,指着他身后——王银翘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似赞许了他这一次的取舍。

    重重枷锁一瞬间四分五裂,姜云尚哭着转头,如同一只得了主人恩准的狗,义无反顾朝前方奔去。

    逃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

    王银翘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照出一张绝世无双的脸,黛眉描成新月,脸颊色如春花,可令烽火戏诸侯,可化两国恩怨久。

    身后一名侍女,正在给她选着头饰,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每一件都合乎她心意,叫她难以取舍。

    王银翘透过镜子看着她,说:“挑剩下的那一支,你可以拿走。”

    “谢小姐!”侍女闻言一喜,并未推辞,喜滋滋的将自己喜欢的那根藏进衣内,将剩下的那支并蒂莲配在她的鬓发旁。

    “我恶了父亲,故而将我远嫁给一商人,路途遥远,只怕余生再也回不来。”王银翘叹了口气,“殿下回来寻我,只怕会寻了一场空。”

    家里所有人都奇怪王玮的选择,七殿下不选,偏要选个商人,他再有钱又有何用?遇见个官威大的县令,就要被迫下跪磕头。

    “小姐,你别难过。”侍女刚拿了她好处,便随口安慰道,“那个商人娶了你,叫高攀,以后一定对你千依百顺,不敢怠慢了你。”

    “希望如此吧。”王银翘忽然回过头,咦了一声,“你的身形,看起来与我很像。”

    侍女心中一动。

    “要不然,你替我穿穿这身嫁衣?”王银翘笑。

    心中一动,化为心中一跳,侍女急忙摆手道:“奴婢不敢!”

    王银翘笑着拉住她的胳膊,并没有怎么用力,那侍女却如同中了邪似的,缓缓弯下腰,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

    “天色本来就暗,你我身形又这么相似,盖头一盖,谁也看不出来。”王银翘压低声音道,“更何况父亲有意将我远嫁,嫁过去之后,没有一个认识我的人。”

    咚,咚,咚,侍女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至于我,我自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便投奔七殿下。”王银翘道,“这是件丑事,以我父亲的性格,自不会声张,如何?”

    她一边说,一边摸下自己发髻上那根金银缠绕的并蒂莲,轻轻别在侍女的发髻上,细蕊上的珍珠颤巍巍抖动。

    侍女眼中那团名为贪婪的火花,也随之抖动着。

    “先说好。”她突然一咬牙,“你事后可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