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都是纸糊的粉饰,一戳就碎。

    空气都开始变得稀薄,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江尧出声:“送你。”

    “不用了,”她很快拒绝,弯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垂眼道:“谢谢你的款待。”

    然后,她绕过桌椅,看也不看从他身旁擦过。

    江尧听到露台门被推拉又关上的声音。

    很轻的,“砰”的一声。

    啪嗒。

    他手里的cd应声而断。

    江尧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露台边往下看,柳诗诗已经从他家里出来,从他的角度,刚好看到她往街边走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上,她穿着牛仔连衣裙,肩背挺的很直,很瘦,脚腕和手腕都细细。

    他眼也不眨的盯了很久,直到那身影钻进出租车里,没入车海,才迟钝的张开手,掌心已经被断开的cd勒出细细一条红痕。

    痛吗?

    为什么不呢?

    他想起四年前,柳诗诗拿到影后大奖的时候,他独自飞回国内,隐在人群后,看璀璨的台上她握着奖杯笑容得体的发言。

    轮到下一位后,所有灯光和掌声尽数转移,她提着裙子,在影影绰绰的角落,孤身一人走下后台长长的阶梯。

    那天她穿着露背裙,背后的蝴蝶骨仿佛要撑破薄薄的皮肤飞出来,瘦得叫人心惊。

    第二天,电影公映,江尧包下一个电影院,空荡荡中,从头到尾看完那部片子。

    很压抑,像坠着一块石头的,沉沉的片子。

    柳诗诗饰演一个命运坎坷的少女,在得知父亲吸毒出事,母亲自杀后,爬到楼顶天台,又在无意中目睹喜欢的少年和别人告白。

    电影的色调晦暗,音乐也压抑,她在风雨欲来的天台,望着深灰色的天,大眼睛一动不动,木然流下泪来。

    镜头切成近景,她眼底的绝望和悲伤让见者落泪。

    她枯瘦的手慢慢捂上脸,泪水从指尖滑落。

    这一段哭戏被反反复复截出来,誉为教科书式的演技。

    然而远不止如此。

    那几年她是劳模,疯狂的工作拍戏,每一部电影里,总有那么一两场绝望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的哭戏。

    没人感到厌烦,因为每一场,都太叫人动容。

    她坐在窗台上,两只腿晃悠着,眼一眨,悲戚的泪落下。

    她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睡裙简单,从小声啜泣转为歇斯底里的哭嚎。

    她穿着繁缛艳丽的宫装,在战火纷飞时一步步走到城墙边,一跃而下,晶莹泪珠上翻,如振开的蝶翅。

    ……

    她不快乐。

    没人会嘲讽真心。

    她是沉浸式的演技,演什么就用什么活一遭。

    可所有人也都看的出来,

    她不快乐。

    所以才总饰演这种嘁嘁怆怆的角色,仿佛自虐般的,一遍遍让自己沉浸在不同的痛苦中,一遍遍流泪。

    她每上映一部电影,他就会飞回国内。

    机票叠了一大摞。

    始终没有勇气站到她面前。

    她在衣香鬓影里笑,那笑是薄薄的一层,让粉丝看得心疼。

    忘记了是哪一次,江尧在一个颁奖典礼上,远远看到她下了台,直接厌烦地扯开做好的发型,披上一层大衣就直接出去。

    他跟了出去。

    她径直走进酒吧,点了一排的酒,支着脸仿佛喝水一般一杯杯喝过去。

    喝到一半,又向服务员要了一支全新的,从高脚椅上下来,直直往角落一桌走,握着酒颈漠然砸向地下。

    碎片和酒一起炸开。

    那桌的人吓了一跳,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她脸上扯出讽刺的笑,拉开那俩人用来遮挡摄像机的黑包,指指自己的脸:“偷偷摸摸干嘛,我就在这,直接拍不就得了。”

    那两个狗仔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阵势,支支吾吾的。

    酒吧老板也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拉解。

    那一刻,江尧刚想上前,门口风风火火进来一男一女,男人拉着她纤瘦的胳膊带进怀里,女人和酒吧老板沟通。

    江尧的脚步停住。

    他听到柳诗诗笑,喊了一声:“思远哥。”

    男人带着她出门,门口等着一辆房车,在二人上车之后开走。

    当晚,他在酒店,点了很多支烟。

    那时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抽烟,在烟雾缭绕里止不住低低的咳嗽,咳到胸腔都发疼。

    丝丝绕绕,千万根根扎一般绵密的痛,慢慢蔓延到四肢五骸。

    原来爱,真的会让人生出畏惧。

    他回了米兰,又过了很久,在街边看到两个年轻的中国女孩,捧着一杯奶茶欢快地笑。

    忽然间就想到柳诗诗,她从前最喜欢喝奶茶,大半夜也要点,一杯不够还要喝两杯。

    思念像疯狂生长的杂草,他家里的架子上一叠整整齐齐的碟片,都是她演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