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纷争,凌灰经历得太多了。

    但往往不是争强斗狠,就是为了恩怨情仇。

    像玄郎这样,舍生忘死,为了一个城,一城人,或者天下人,凌灰从来没有经历过。

    凌灰突然很感动。

    直到今天,她才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叫做侠义。

    但是,凌灰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她历尽生死的时候,从来没有体验过。

    这种恐惧,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玄郎!

    凌灰不想看到玄郎死。

    他不应该死!

    他这样的人,应该活着。

    为了天下人而活!

    凌灰不再犹豫。她转过身,从石守信的手中,抽出一把长剑。

    随即,凌灰一个翻身,从百米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城头将士,见到凌灰之举,都发出惊呼。

    一个弱质女流,从百米高城楼上翻身而下,岂不是自寻死路?

    两军交战,这个弱质女流,突然自寻死路,莫不是要为情郎殉情?

    在众人的惊呼之中,只见这个弱质女流,一身灰衣飘飘,如同惊鸿。

    然后,这惊鸿,翩然落地,正立在玄郎面前。

    玄郎好生惊讶,目瞪口呆地望着惊鸿。

    “凌,凌姑娘?”玄郎已经挣扎着站起来。他后背鲜血淋漓,有些头晕,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若在平时,这百米高度,对凌灰来说,简直如履平地。但凌灰如今全身骨头碎了重接,轻轻一蹦哒就痛得钻心。

    因此凌灰一阵龇牙咧嘴,也不理会玄郎。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重要事情要做。于是凌灰一把抱过玄郎手中女孩,对玄郎低声道:“你先走。”

    说罢,凌灰转过身,左手抱着女孩,右手将长剑一挥,向前几步,竟走到两军中间去了。

    玄郎大急,想要拉住凌灰。谁知凌灰动作快得像只灰兔子,玄郎一把抓空。

    玄郎身边两个军士,快速拉住玄郎,用随身的盾甲护住他。

    只见凌灰施施然走到城门前空地上,竟和自己抱着的小女孩,聊起天来了。

    “小姑娘,你怕吗?”凌灰眨眨眼睛。

    “不怕。”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答道。小女孩搂着凌灰的脖子,停止了哭泣,反而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好孩子!”凌灰微笑着赞叹:“跟我小时候一样勇敢!”

    这二人的聊天,看得城外的契丹铁骑目瞪口呆。

    也让城头的军士,如坠云雾。

    凌灰似乎并没有将两方的迷惑,放在心上。

    她与小女孩聊得不亦乐乎。

    凌灰还在热切地吹嘘自己:“小姑娘,你知道吗?你凌姐姐,哦,不。你凌婆婆我,以前可厉害了呢!”

    但她神色一哀,有些遗憾道:“不过,我现在受了伤。也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扛得住?”

    “.……”

    见到凌灰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契丹铁骑显然忍无可忍。

    正中一个身着黑色战甲的契丹军士,拉弓搭弦,一支长箭射出。

    这支长箭,竟与射中玄郎的一模一样。

    殊不知,这个军士,是契丹军中的神箭手,唤作萧定南。他一把射日弓,不知折了多少英雄的性命。

    此时,射日箭势如破竹,带着尖利的破空之音。向着凌灰而去。

    玄郎觉得肝胆欲裂。

    他自己也不理解。

    分明自己纵横沙场多年,看过多少生死离别。

    死亡,对他来说,应该早已经麻木了。

    为何这个女子的生死,会让他触动?让他疼痛?

    玄郎知道,凌灰逃不过这支箭。

    这个让他触动的女子,马上就要成为他心底,一道不能愈合的伤。

    玄郎闭上眼睛,痛苦不堪。

    痛苦的时刻,是那么漫长。

    玄郎只觉得自己冷汗淋漓。

    也不知过了多久,玄郎突然听到,凌灰絮絮叨叨的声音,竟然又响了起来:“哦哟,这支箭力道不小啊!”

    玄郎慌忙睁开眼睛,只看到凌灰,举着手中长剑,而那支射日箭,已经断成两截,落在凌灰身边。

    玄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只觉得自己的眼泪,竟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流泪,在玄郎的生命之中,实在太稀少了。

    因此他流泪,也把自己吓了一跳。

    玄郎哈哈大笑起来。一是笑自己矫情,二是,他真心地觉得高兴。

    特别高兴。

    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玄郎身边的两个军士,被玄郎的怪异表情惊呆了。

    这又哭又笑的,在他们大人的严肃生涯中,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被惊呆的,不止这两个军士,还有萧定南。

    他的射日箭,几乎从未落空。

    如今,却在一个不知所谓的女子身上,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