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缈却摇摇头:“不是。”

    这个回答让棠鹊安心了点。

    柳缈握住她的手,给她依靠的力量。棠鹊不自觉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将脸埋起来,不愿再听,不愿再看。

    柳缈接着又道:“我只是听说棠府走丢了个孩子,这才将小鹊送了过去,你不必责怪小鹊,并非我害你离开父母。”

    可也因为棠鹊的到来,棠家放弃了寻找女儿,让啾啾在黑风寨摸爬滚打了十年。

    吃不饱,穿不暖。

    不知道这些年来,还有多少未曾浮出水面的悲剧。

    啾啾点了点头,风轻云淡:“那来谈谈刻相大师吧。”

    怎么又聊到刻相了?

    母亲身上清淡的香味萦绕着,棠鹊愣愣的。

    啾啾说:“你刚才给棠鹊用的,应该是刻相大师的丹药。也就是说,棠鹊的眼睛,也是出自刻相大师之手的作品。所以我做了个猜测。”

    她不紧不慢,声音清晰。

    “十四年前,你决心将棠鹊送入棠家后,求了刻相大师替她雕刻容貌,使她与棠夫人看起来更相像。不知道你是否有所隐瞒,又或是刻相动了恻隐之心,总之,她答应了下来。”

    “月前,刻相大师来太初宗参与门派小较,见到了我与棠鹊之间的矛盾,也知晓了我的遭遇,极为悔恨,心魔丛生。”

    啾啾不悲不喜。

    陆云停说,门派小较那日,刻相并未身缠心魔。

    再根据刻相在太初宗地盘上逗留的时间推算一下。

    “她决心挽回过错,于是来到悲欢楼,想要同你们商量,把真相告知那些家庭,不再让世上多出另一个钟啾啾。”

    “你们为了自己孩子,自是不肯答应。”

    “刻相只好自行解决。她去了东洮张府,想要把假棋儿的脸换回来。却不曾想到,你们不愿事情败露,甚至不惜杀了她。”

    悲欢楼战斗力不高,同样,没有剑阵加持、单打独斗的青莲弟子战斗力也弱得很。

    菜鸡互啄。

    “恰逢张府婢女玲珑纵火假死,逃离张府。你们便将刻相的尸体扔进了火中。一石二鸟。”

    这后面的事都是啾啾等人经历过的了。

    刻相的心魔引得张府魔气浩荡,真棋儿也因此显形,告诉了他们真相。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最终还是让假棋儿暴露身份,送出张府。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啾啾说,“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对,全对。

    刻相被她们哄骗着帮了她们,却在看见传说中“消失的孩子” 啾啾时,恍然大悟,试图弥补,然后丢了性命。

    棠鹊已经连呼吸都停住,只觉得殿上有什么快要一触而发。

    柳缈笑了,轻轻的:“你很聪明。”

    可是聪明的人都不会活得太久。

    她眯起眼。

    女人便是到了这时候,也如同一个悲悯的母亲,轻轻抚慰着怀中已经迷惘的女儿。

    在棠鹊看不见的上方,华光如同太阳,锋芒毕露,刺得人眼睛疼。

    金剑缓缓旋开,转动。

    众人都心中一惊,做出迎战的姿态,虽然悲欢楼武力值不高,但柳缈好歹是个元婴期,要杀他们,轻而易举。

    他们对准了金剑,女修们则对准了他们。

    螳螂捕蝉。

    柳缈那双朦胧温柔的眼睛,溢出了些许冰冷。

    她轻轻叹了口气:“若非迫不得已,我们又怎会这般。”

    “你们不会懂的。”

    她手指轻轻一垂。

    棠鹊听见,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破空射下,直朝啾啾的方向,几乎能够想象穿破血肉的扑哧一声。

    然而不等她劝阻,那东西却铛的一声被撞开。

    紧接着——

    “扑哧。”

    近在咫尺。

    近得让她觉得,耳朵上的血管都汩汩爆开了,否则,又怎会有温热溅在耳朵上、眼角边。

    怀抱着她的那具身体猛地一僵。

    棠鹊惶恐到浑身发抖,好不容易填满的灵魂,迅速干枯空虚下去,她不敢面对。

    她呆呆地、缓慢地抬起头。

    只见星辰般闪耀的刀插在柳缈胸口,少年指骨坚硬有力,将那柄刀插得极深。鲜血如同涓流,迅速溢出,染红了整片锦裙。

    少年眼尾有着薄锐绝艳的杀意。

    “唧唧歪歪的烦死了。”

    他说。

    第51章 你是不是玩不起?

    “娘——”

    世界在某个瞬间没有声音了。

    万籁俱寂。

    棠鹊知道自己在尖叫, 可她什么也听不见。袁婆婆的,掌柜的,一切一切的声音都消失殆尽, 连同世界都变成黑白, 只有淋漓的血液如此鲜艳。

    脉分线悬,淌在在地面上。

    一滴两滴, 溅起涟漪。

    柳缈的眼睛颜色很浅, 以至于在艳阳之下眼珠的边缘与眼白有些模糊不清, 总有种琉璃般的温和与疏离。

    现在艳阳照不到这里, 她眼睛依然模糊——因为视线已经溃散, 灰白在侵蚀瞳孔。

    少年的刀抽出来。

    她浑身一颤,表情痛到扭曲。

    宛如濒死的鱼, 唇瓣开开合合, 血水不断溢出。

    “娘!”

    棠鹊扑上去, 只有将耳朵贴近妇人的唇边, 才听见了世界的声音。

    柳缈说:“乖乖, 别怕。”

    她断断续续, 每个字都带着血, 艰难无比。

    “我会、回来。我……说过了, 要一直, 陪着你,别怕,等娘——!”

    话没说完,少年又是一刀。

    刺进丹田。

    在棠鹊惊愕痛苦的求饶声中,毫不留情逼出女人的元婴,一把捏碎。

    做完这些,钟棘才咧开个笑:“她恐怕回不来了。”

    他表情朝气又恶劣, 还有些挑衅。

    “你娘的元婴和魂魄全被我捏碎了。”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棠鹊觉得自己心头肉被一刀一刀凌迟,那种痛苦大山似的压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太痛苦了。

    太痛苦了。

    最可悲的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而是得到了又失去。

    她的母亲只与她拥抱了短短半刻钟,她的心只填满了半刻钟。

    然后,死在了她身畔。被她抱着,在她眼皮子下。

    她的灵魂又迅速被撕开,被掏出一个洞,往里面呼呼灌着刺骨的寒风。

    棠鹊痛苦不堪。

    “你凭什么……凭什么?!”她舌尖抵着牙关,血腥味在整个口腔中膨胀,说话都带着刺痛,“你想为那些人报仇?”

    “真可笑!你装什么正义?……钟棘,别忘了,你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你就是个怪物!你算什么好人?”

    话没说完,她突然“咕”了一声,眨眼间,少年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漂亮的手,修长匀称,无可挑剔。

    可那掌心的阴影却如蜘蛛网似的,一层一层盖下来,吓得她如惊弓之鸟,只从少年手心看到了一个“死”字,宛如地狱。

    钟棘捏着她脑袋将她提了起来。

    棠鹊喉咙里咕咕咯咯响个不停,那是惊恐至极时不自觉泄露的声音,十分滑稽。

    棠鹊却顾不得形象,只觉得痛苦。

    痛!好痛!

    她脑袋会在他手中爆掉的!

    她眼泪不住往外冒,整个人狼狈极了。

    幸好,千钧一发,掌柜突然扑咬上来!

    钟棘随手将棠鹊扔到墙上,转手又是一刀。

    场上抽气尖叫声此起彼伏。

    眨眼间又死了一个人。

    掌柜的死了。

    而她们的小宝贝棠鹊也奄奄一息。

    这场景,让女修们几乎目眦欲裂。

    棠鹊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绝望过,被砸进墙里,碎石在身边摇摇欲坠,噼啪一声掉下来,轰裂的墙灰扑簌簌落满她长发。

    她只能痛苦蜷坐在那里,浑身上下痛到脱力,感觉自己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腥甜一阵接一阵的上涌,从嘴里、从鼻子里,到处滴落,混合着没擦干的汗液眼泪鼻水,一片狼藉。

    偏偏这时候,她想到了坚混禅师的水镜。

    水镜说,啾啾也曾这样挨过打。

    被青鸾,被昆鹫。被她的朋友。

    甚至比她还惨,胳膊断了,手心捅穿,一身的伤。

    棠鹊又惊又怕。

    钟棘却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不太高兴:“谁告诉你我是好人?”

    他看过去的目光仿佛棠鹊才是个怪物,莫名其妙给他安了个正义的头衔,让他十分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