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口的刑明看了那个年轻的警员一眼,警员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她见过她的,小时候就见过她的,在热播的电视剧里,在知名广告品牌里,在街头的橱窗海报里,在公交站地铁站的广告宣传牌里,无数次的见过她,也无数次的幻想着变成她的样子。

    她总是穿着仙女一样的裙子,梳着公主一样的发型,戴着华丽昂贵的珠宝钻石,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带着清纯甜美的笑容,享受着无数的聚光灯汇聚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在浓妆艳抹,烈焰红唇的娱乐圈,这个女人曾经无论出现在哪儿,都像是林间小溪,清甜舒雅,让人眼前一亮。

    她曾经幻想过,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啃着脏兮兮的馒头,站在她华丽的广告牌下,看着她那张脸清纯甜美的脸,不止的一次的幻想过。

    如果她也能和她一样,她能有她的人生,有那么漂亮的衣服穿,高贵得像一个公主,该有多好啊。

    可,可,可不曾想到啊,她居然会是她的母亲。

    更不曾想到啊,这个看起来清纯甜美的公主,居然会代孕生子,买xiong杀人,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天使的面孔之下,隐藏的竟然是一个血淋淋的妖怪。

    就像现在这样,眼前的这个中年妇人,没有了妆容的遮盖,褪去了娱乐圈的浮华,皱纹爬上脸庞,已经找不到当年半点清纯银铃的痕迹了,甚至在监狱这种地方渐渐的露出了魔鬼一般的骨相,看起来有点恶心了。

    母子俩相顾无言,就这样活生生对视了约摸十分钟。

    尤其是她们眼角旁的那颗泪痣,像,简直太像了……

    “是你,我知道肯定是你,我们长得还是很像的,真好啊,你还活着,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听他们说,你是个警察,警察好啊,警察真好啊……警察就不用抛头露面,警察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警察就不用担心别人的闲言碎语了……”

    郑霜慈母心切,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自己女儿,热泪盈眶絮絮叨叨的说着。

    而向阳坐在她对面,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看着她。

    看到自己都不想看了,站起身就准备走了。

    郑霜连忙起身追了上去,“别走,让我再好好看看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向阳回过了头,一记凌厉的眼神甩过去,郑霜都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差点把我杀了,还想让我对你说什么?如果我们之间一定说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也只会是仇人与仇人的关系,我之所以会来见你,只是想看看,一个曾经光鲜亮丽,风光无限的女人在落魄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罢了,更何况,见你一面就能拿二十个亿,不见白不见!这也会是你我见的最后一面了!”

    她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重重的带上了门。

    刑明还站在门口,看了看手表,不到十二分钟。

    女孩腿都软了,像一片轻飘飘的芦苇,顺着门框滑落到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故事才刚刚开始,你还有力气继续听吗?”

    向阳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54章

    天虽然只有蒙蒙亮,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下雨,但是也没有太阳,乌蒙蒙的,空气中都像是裹着一层灰,像是沉浸着什么深入骨髓的哀伤。

    这样的天气不明不暗,不骄不躁,与长岭墓园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墓碑出了奇的搭配。

    这里日常有人看守,不过在夜间也偶有松懈的时候。

    小时候向阳没有地方可以去,有时候运气好,就能偷偷溜进来,偷祭祀用的果子来吃。

    那时候她总是在想,同样都是墓园,为什么别处看起来阴森恐怖,这里却总是能感觉到正气凛然,能镇住世界上所有的邪祟,后来长大了,她渐渐的就想明白了。

    能在这里长眠的人活着的时候都是守卫世界的战士,即便是离开了又怎会生得出害人之心呢?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青天白日在墓园门口光明正大的走进这里。

    方方正正的墓碑像持剑的卫士牢牢的驻守着这片土地,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即便是已经离开了的战士也时时刻刻散发着来自于军队的庄严与威武。

    墓碑上贴着他们的黑白照片,刻着他们生平的功绩,也流传着他们离开人间的原因。

    唯有一片,在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墓碑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照片,也没有文字。

    向阳跟着刑明,慢行于此,看着他,静静的停在了一个冰冷的石碑前。

    伸出手,摸了摸石碑的一角,“知道这是谁吗?这是阿廷他睡的地方”

    缉毒警察,尤其是当过卧底的缉毒警察,生前隐姓埋名,在黑白边缘流血卖命,身后多立衣冠冢,无字碑,并非让烈士英魂永不见天日,而是为了保护他们还活着的家人,不受到毒贩的肆意报复。

    男人的脚往那边移了两格,“他叫陈民生,比我年长三岁,缉毒警察,卧底八年,失去了右腿,高位截瘫,去年因公殉职,他的妻子在他葬礼的那一天选择了殉情”

    刑明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着什么平凡的故事。

    “他和阿廷的下场,都还算是好的,他叫黄忠全”刑明将目光移到了另外一块墓碑上,“在执行卧底任务时,被家族式犯罪集团发现,十几个人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逼问他谁是上线,他们用铁丝穿过他的锁骨,用辣椒水灌进他的眼睛,肋骨全部断裂,整个折磨过程长达六天,逼迫他保持清醒”

    “还有他,他叫陈维,他的尸体是在缅甸的一个村落找到的,五根肋骨被敲断,膝盖以下被剥皮,削肉,鼻子被刀切掉,两只眼睛被捣碎,八根手指被砍,下巴被捣碎”

    男人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将手插进了裤兜里,继续说道,“他们警校出身,青春正好,个个都是前途大好的热血男儿,却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将性命留在了异国他乡,但他们都还是幸运的”

    “他们能葬在这里,他们的故事有人知晓,他们的名字还能留在警队的功勋簿上,还有很多很多和他们一样初心不改,满腔热血的缉毒警察,只可惜有的没能扛过毒贩的严刑拷打,有的没能扛过卧底任务结束之后的战场后遗症”

    “我就认识一个做了二十年卧底的缉毒警察,按照辈分,我还得叫他一声叔叔,他在金三角当了二十多年的卧底,捣毁了很多毒贩武装势力,也很顺利的退休了,只可惜染上了毒瘾,退休后戒不掉,在一次购买毒品的过程中被我们自己的同事抓了,法庭宣判终身□□,现在还在监狱里”

    刑明回过头,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女孩,“你曾经问过我,当英雄的感觉怎么样?我回答过你,活下来的都不算是什么英雄,他们……在这里的,不在这里的,曾经流过血的,才能叫英雄”

    “包括,我的父亲……”男人的目光移到了最角落的那一块墓碑,“父亲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只能从警队的档案里找到他离开的只言片语,很多年前,父亲去易云山执行任务,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为了查清楚父亲死亡的原因,我也去过易云山,再后来……”

    他哽咽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再继续说什么了,就静静的站着,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