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哄她说:“我就是你娘。”

    我说:“结果,当时你就真的开口叫我娘,还叫了我好几天。”

    “直到我爹把我们从庙里接回去,听到你这么喊,把你打了一顿,你才改口。”

    春娘侧过脸去,声音微微哽咽,几乎听不出来:

    “那是奴婢小时候不懂事。”

    我没有回她,只是问她:“你为什么愿意为九王做这么多?”

    “只是因为那天他对你英雄救美,所以你就甘愿舍掉我们十几年的情分,去帮他?”

    “只是因为他对你好了几个月,所以你就忘了一起长大的情分,来对付我?”

    她看着我,眼圈一点点发红。

    她说:

    “良娣,你了解我吗?”

    52

    “我不是生来就是奴婢,我也曾经是好人家的儿女,也是我爹娘的心肝宝贝。只是有一天,被拐子拐走了,才做了奴婢。”

    “我小时候也习文,也断字,后来,我什么都不能学了,就只能做你的婢女。这么久了,所有人都叫我春娘,有没有人知道,我的全名,叫赵玉春?”

    她仿佛想起了天大的委屈,脸上带着泪痕,但嘴上还在说:

    “这个名字,到如今,只有一个人叫过。”

    “他对我笑,他跟我说话,他和我谈他的心事,聊他的理想,他告诉我,我也很美,我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女子。”

    “他是这十几年来,唯一一个把我当做人,而不是婢女看的人。”

    她没有说那个人到底是谁,而是看着我的眼睛说:

    “良娣,我跟了你十几年,我做了十几年春娘了。”

    “现在,我就想做一次赵玉春。”

    “这有错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临出门的时候,我把一枚玉佩放在她手上,说:“这是我入府时候,我用我娘的陪嫁玉玦,请了匠人打出来的。”

    “原本想,等你出嫁的时候再给你。现在,我自己尚且一身飘摇,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看到你出嫁的那一天。”

    我对她说:“如果有机会,你就出去吧。”

    “去做你自己。”

    那枚玉佩上,用春天的桃花做底,刻着一个“玉”字。

    我把这枚玉佩放进她手里,合住:“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是赵玉春。”

    我踏出了狱门。

    快要走出去的时候,她突然又喊住了我:“徐明明。”

    我回头看她。

    她朝我笑,说:“你知道,我最美好的回忆,在哪里吗?”

    她把头微微仰起,眼睛却看着我的肚子,轻声说:

    “是在庙里。”

    我没有再和她说过一句话。

    我带着奴婢往外走,在监狱的外面,站着几个锦衣卫。见我出来,他们颔了颔首,说:

    “良娣,多谢了。”

    春娘最终还是帮了我。

    我对锦衣卫说:“赶快,把周围的寺庙通通搜查一遍,一个也不要放过。”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

    监狱里空空荡荡。

    又好像满满当当。

    53

    这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在梦里,李云舟像是在一个黑暗的地方。一身黑衣,看不清面容。

    我朝他跑过去,我说:“李云舟!”

    “你在庙里是不是!我知道你在哪!”

    我看见他朝我伸出手,我朝他伸出手去,我却抓不到他,我着急得大喊:

    “李云舟!你把手给我!我来救你!”

    “我来救你!”

    我伸出手去,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我只感觉他在的地方好热好热。

    就连周围的黑暗,也好像变了颜色。

    他对我喊:“明明,快出去!”

    “快出去!”

    “你快出去啊!”

    他站着的地方,一点一点,黑暗褪去,在远处的天边,慢慢地,露出一点红色。

    他就站在这片红色中间,望着我,一遍又一遍朝我喊着,明明是我去救他,却好像他来救我。

    红色?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

    耳畔一阵阵热浪袭来,伴随着一声陡然响起的尖叫。

    是火!

    宫里到处都是火!

    54

    皇后惊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快!快救良娣!”

    “快把良娣救出来!”

    我的身边都是同样慌乱的宫女寺人,大家逃命不及,皇后娘娘的声音不大,根本没有人顾及上我。

    不好。

    我的身上只穿着中衣,四下一看,地上不知道是哪个宫人落下了一件袍子。

    来不及多想,我捡起来往身上一披,用煤灰抓了两下脸,混进惊慌的宫人中,朝殿外跑去。

    门口出现了两个人,高声喝道:“良娣—徐良娣—”

    “良娣—我等奉皇后之命来救你—”

    一边说,他们一边径直进来。

    我的心一下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