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立刻,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多嘴,正要找补之际,时故却开口了。

    声音很低,有些僵硬,细听之下还有一丝冰冷:“偷的。”

    景安一愣。

    识趣地不再多问,景安将话题再次引了回去:“此药着实奇妙,非常抱歉,我配不出与它一模一样的。”

    尽管已经有所准备,当亲耳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时故还是僵了僵。

    但下一刻,景安却语调一转:“但若只是炼出与其功效类似的药丸,却是可以一试。”

    景安说着,忍不住多看了时故一眼。

    这药乃是精神类药物,极为罕见,这个人族长老是如何得来的?又为什么会需要这种药?

    莫非是走火入魔?

    景安看看时故,又觉得不像。

    时故并没有注意到景安的打量,听到能配的回答,他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需要什么材料吗?”时故问道。

    “具体材料我需要再研究研究才能告诉你,届时我会写个药方,你直接来拿就好。”

    “谢谢你。”

    了却了一桩心事,时故有些开心,诚恳地看着景安:“你是个好人。”

    好人吗?

    景安笑了笑,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而是声音温和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为妖你为人,时公子以后还是要警惕些才是。”

    他眼神带着真诚,时故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于是他也认真地看着景安,道:“我会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让他们杀你。”

    景安失笑。

    没弄错的话,这位长老在沧云宗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江,却还想着去保全别人。

    摇摇头,景安并没有将时故的话放在心上。

    早在景秀弃他而去的时候,死不死的,他就已经无所谓了。

    更何况——

    “我助纣为虐,被杀也是应该。”他声音没什么波澜。

    时故微微偏头,目光中带着不解。

    有一瞬间,景安竟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不过时故并没有多说,站起身,笨拙地行了个谢礼。

    这礼节是他观察沧云宗弟子时学会的,时故从来没有做过,但他做得很认真。

    景安又笑了。

    这一晚上,他都不记得自己笑了有多少回。

    “话说回来,若是在下不愿相助,公子打算如何?”

    难得起了点玩笑心思,景安笑着问道。

    时故愣了愣。

    景安一看就知道,这孩子恐怕压根就没想过有这样的可能性,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人。

    挥了挥手,景安没再为难时故,将他放了回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离开之后,时故在他屋前停留了片刻。

    他好像是在发呆,久久平视着前方,眼神却没什么焦距。

    [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争取]

    前几日餐桌之上,郁詹的话还历历在目。

    “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争取……”

    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郁詹的话,时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做了个张握的动作。

    “不愿相助,就抓起来……”

    他喃喃,若有似无的灰悄无声息地染上他的双眼。

    “抓起来……就相助了……”

    俊秀的年轻人嘟囔着,满意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巧不巧的,一阵夜风忽然袭来。

    虽已进入了夏季,夜间的风力却依旧不容小觑,时故被风一吹,猛地一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神瞬间恢复清明。

    他刚刚都在想些什么?

    冷汗如泉水般涌了出来,时故痛苦地捂住额头,努力平缓情绪。

    为什么……仅仅是一句话,就让他控制不住。

    他的病情……加重了?

    时故瞳孔骤缩。

    第二十三章

    夜阑人静, 时故站在床前,久久伫立。

    今天,是离开蜘蛛客栈的第四天。

    也是景安承诺给时故配药的第三天。

    时故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睡觉了。

    病情的恶化像是一把高悬的尖刀, 垂在时故的头顶之上, 时故害怕一闭上眼, 耳边就会想起那些噩梦般的声音, 更怕再睁开眼, 自己又会变成一个疯子。

    疯狂,暴躁, 没有理智。

    可是……他难道还能一辈子不闭眼不成?

    夜色很深, 时故很累。

    他在睡与不睡间犹豫不决。

    最终, 他吞下了两片药片, 在忐忑之间入眠。

    然而,事情总是与愿望背驰。

    时故还是做梦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药的缘故,这个梦境竟然意外地温和。

    梦里,他还是那个令人恐慌的怪物,不同的是, 这一次的怪物不止他一个。

    大概人都是这样, 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自己的同类,纵使孤僻如时故, 依旧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