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祥知道路先生的性子,也知道路先生对整个事件的掌控性,因此决定不要拖泥带水。成祥索性直接开口问他。

    “我妈妈和您是什么关系。”

    路先生看着眼前高大的成祥,他教了他二十几年,在把他领回家的那一天路先生就意识到,这孩子最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然后离开他。

    “你妈妈是我好兄弟的妻子。”

    “我爸爸和您是什么关系。”

    “你爸爸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好的兄弟。”

    成祥露出一个哀伤的表情,路先生仅从这个表情上判断便知道这个孩子的确再也留不住了。

    “我爸爸怎么死的。”

    时间停滞,路先生的记忆仿佛回到了从前。

    “我爸爸是判了枪决。”

    成祥见路先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把一份文件送到了路先生面前。

    “您从来没有刻意蛮我,您只是对一个孩子说他的父亲病逝了,而我就一直相信,因为没有怀疑过,所以到现在都不知道。”

    但是事情终究是发生了,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就算成妈妈不醒过来,成祥也总会有一天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爸爸他走的很安详。”路先生做了最后一点努力,而成祥却很快否定了他的争取。

    “他是替你顶罪。”

    路先生看不出成祥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他把这个孩子教得太好了,因而无法判断他那张脸背后的情绪。路先生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成祥长大后,有可能会恨他。

    路先生率先移开了目光,虽然成祥没有对他无理,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咄咄逼人。

    “你想怎样。”

    路先生不想多做解释,当年的事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永远不会变。

    那件事无论成祥父亲占了多少的责任,无论自己如何坚持,最终被送进大牢的都是成祥的父亲,而不是自己。

    所以路先生不想解释,对于别人可能是不屑,对于成祥则是不忍。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掌握了多少信息,有时候有些事是越说越错的,索性让成祥自己去猜想,兴许会想到一个完满的结局。

    “让我和我妈离开。”

    路先生闭上眼睛。

    “长歌还好吗。”

    成祥摇摇头,“他不会好。他的眼睛和心,都坏掉了。他不仅看不见了,连心都是死的。即便他恢复过去的模样,阳光健康,他还是只喜欢男人。你知道吗,我在b市这段日子每天都要抱着他睡觉,不然他会睡不着,我不在的时候,他要给我打很长时间的电话。我在的时候,他会主动靠过来。”

    “你的孩子不正常,他喜欢男人。”

    砰,路先生的拳头砸向了桌子,“够了。”

    路先生的声音低沉,音量不高,却威慑力十足。但是显然,这不能震慑到成祥。

    “你费尽千辛万苦活下来,可是很可惜,你的生命会就此终结。路政这个名字在你死的那一天,长歌死的那一天彻底消失在历史里。你不会有后代,你的生命无法延续,这一切都是报……”应。

    成祥的声音嘎然而止,最后一个字最终没能说出口。

    两滴眼泪滑落,掉在冰冷的桌子上。

    路先生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成祥在一瞬间停止了具有攻击性的言语,他突然察觉原来伤害眼前这个人,自己也会疼痛。

    “路政。我谢谢你把我养大。但这是你应该做的。”

    成祥的眼泪干涸在办公桌上,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陌生。

    “我送你们去英国,再也不要回来。”

    成祥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路先生一眼。在他转身离开走出房间的前一秒,他听见路先生再次开口。

    “你没有产业,我会替你爸爸把你们的后半生安排好。”

    成祥没有说话,他很想回头看看路先生,但他知道,这已经没有必要了。

    成祥走后,路夫人忧心忡忡地站在书房门口。

    “你们……怎么了。”

    路先生挥挥手,第一次对路夫人露出不耐的神色。这更让路夫人感到担忧,她走到路先生面前,轻拍他的肩膀。

    “父子哪有隔夜仇。不论是什么原因,很快就会好。他做错事,你就教他,改了就好了。”

    路政露出一个苦笑,“父子……我哪有做父亲的命啊。”

    路夫人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她不能懂路先生的意思。她也知道,她不需要懂,她只要站在路先生身边,看着他一个人孤独就好。这个人,仿佛一辈子都是这样了。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路先生看着天花板,接着刚才的话,又说了一句。

    宁友川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路长歌在黑暗中敲击键盘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响个不停。

    还有他看到的那份文档,透着说不清的诡异。

    路长歌把对成祥说的话敲在上面,又把对郝治说的话也写上,那上面还有王柏川、李克的名字……甚至他还看见了向阳。

    宁友川在想,难道是路长歌觉得自己与周边脱节了,需要用虚拟的方式把自己与这个世界连接起来?

    只是这样想着,宁友川就已经觉得心发慌,他揪了揪枕头,决定第二天再去路长歌家里看看。

    宁友川是个行动派,第二天一早他就收拾完毕,在向阳来之前率先出了家门。

    不过他选择了一个曲折一点的方式,他先找了祥悦的郝治。

    耗子看着不请自来的宁友川,满脸的疑惑。

    宁友川不是个废话的人,开门见山。

    “你最好找一下成祥,免得他就此再也不出现了。”

    耗子心中一动,虽然完全不知宁友川所云何事,却也不禁不住担心起来。

    “成总怎样?”

    “叫你找就找喽。我还不知道怎么告诉嫦娥呢,最好能瞒多久就瞒多久了。”

    耗子皱了下眉头,“到底怎么了。宁导演说话能不能再直白些。”

    宁友川也不解释,他言尽于此,找成祥的目的无非是问问长歌这边怎样解释罢了。只是本着这个目的的话,找不到人也无所谓。在长歌这方面,宁友川也不是没有主见的人。

    耗子提着一颗心,在宁友川走了之后,他立刻拨打了成祥的电话,却不料几十通电话打过去都是无人接听。

    耗子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渐明显。他挂断电话,冲到了疗养院。

    成妈妈已经转院了,转院信息是保密的。虽然如此,耗子却十分清楚,如果不是路先生出手,成妈妈不可能这么快转院。

    耗子失去了联系成祥的所有线索,无论是家里还是公司都无从下手。

    成祥这个人,在去了h市之后,凭空消失了。

    第67章

    宁友川在祥悦问了问《天下第一刀》的事之后便离开了。动身去路长歌家之前,宁友川去一家理发店剪了个头发。

    这种心情该怎么表达,宁友川也不清楚。

    总之察觉到成祥的退出,让宁友川觉得很兴奋。爱情这回事,没有胜之不武与乘人之危。要知道,你不要的人,别人还喜欢着。

    宁友川不管从前成祥是不是这么想着他,总之现在,他决定要让这个人永远只是一个插曲,最好从此消失在他和路长歌的生活里。

    宁友川只是这么一想,便预见到了一种新生活。宁友川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新发型,发觉自己又年轻回去了——虽然他以前就不觉得自己老。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宁友川赶到了路长歌家。

    秦怡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虽然没有从前见面的局促不安,却还是难掩诧异的表情。

    他没想到路长歌与宁友川的联系这样紧密。

    无论是创作上还是生活上,宁友川都对这位路师兄表现出过多的关心。

    秦怡低下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小秦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情我来做就好。”

    宁友川给路长歌带来一包上好的茶叶,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拿着阿姨冲泡的茶水津津有味地喝着。

    秦怡点点头,起身走了。

    秦怡走后,宁友川说出了来意。

    “我是这么想的,你还是别急着交稿子,写太急了也难保质量。”

    路长歌偏着头,“怎么?”

    其实路长歌不想问的,他对剧本的事实在是难以集中精力。秦怡每天来家里做的所有任务就是总结和归纳,两个人停在原地,丝毫没有进步。

    还不是因为文思的枯竭导致的不能前进,路长歌脑子里有千言万语,可是却偏偏一个字都写不出。

    即便这样,路长歌嘴上却还要逞强,虽然看不见,也要挑衅地“看着”宁友川。

    “怎么?你觉得我写不出?”

    宁友川不敢直言,他想了个委婉的方式。

    “我建议你到我家来。”

    路长歌把这句话消化了两秒钟,半天才回过味儿来,然后差点一个坐垫扔死宁友川。

    “我没别的意思。”宁友川见他反应有点不太对劲,便急着解释道,“是来我家写剧本。”

    为了更好地磨合剧本构思,导演和编剧往往非常亲密,在前期筹备阶段住在一起。

    有时候是找一家宾馆集中创作,有时候是直接一个住进另一个的家。

    宁友川刚刚说的,就是后一种情况。

    路长歌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大概是眼睛看不到,心里的情绪就会被放大。其实宁友川在这个阶段提出这个要求,是非常合理的。

    虽然他可以拒绝,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好的创作机会,对《迷城》有益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