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先是面面相觑,忙又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向阳走出会议室,在隔壁会议三厅的门口碰见了宁友川。

    向阳皱了一下眉头。

    宁友川穿了一件银灰色小西装,下面是一条休闲西裤。这一身搭配着很好看,但是却不够正式。在会议三厅的场合,应该不适合这么穿。

    向阳下意识地从敞开的门向里看,果然里面已经就位的两位客人都穿着正式的黑西装。

    宁友川见向阳打量自己,知道他心中所想,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来。

    “没办法,我自己准备的,那件灰格子衬衫找不到了。”

    向阳腼腆地笑了笑,“可以打电话问我啊。”

    “那怎么成,过不了多久,你会有自己的事业。不可能再给我当助理了。”

    向阳听宁友川这么说,忍不住心里涌上一股子暖流来,他愣愣地看着宁友川走进会议三厅,把门关上……

    也是,向阳瞬间恢复了理智和冷静,连宁友川都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去给他当助理了。

    其实向阳是故意的。

    他在交接工作的时候有很多事情说的很含糊。

    比如,他没告诉宁友川新调配的助理,平时的通告要提前两天分三次提醒宁友川,也没告诉那个助理,他一个人干的是两个人的活儿,兼理了工作和生活两方面的事。

    所以一开始,宁友川不适应新的助理,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向阳自己也明白,这样做不过是一些小伎俩,过一段时间,他们彼此适应了对方的节奏,宁友川终究会拥有一名合格的助理。也许,新助理会比他做的更好更专业……更不掺杂私人感情。

    向阳狠狠地握紧拳头又倏地松开。

    掺杂个人感情又怎么了。这么多年,他如果对宁友川无情,又怎么会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想到这一层,刚刚向阳内心泛起的涟漪瞬间消散。

    宁友川这个人,为他做多少事他都看不见的。

    阿姨为秦怡打开房门之后,对着这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秦怡就知道,路长歌又不对劲儿了。

    果然,卧房里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路长歌坐在地毯上慢慢地叠衣服。

    他看不见,全靠着摸索在试探,哪件是衣服,哪件是裤子,全屏感觉。

    这会儿他拿了一条硕大的围巾,摸了半天也没找到袖口或是裤管,揉搓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处理。

    “师兄?”秦怡诧异地叫出声来。

    路长歌比了个“嘘”的动作,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

    秦怡看见那个笑容后打了个寒战,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怎么形容呢,他觉得,路长歌笑的比哭还难看。

    秦怡弯下腰问他,“师兄,让阿姨来帮忙弄吧。”

    路长歌摇头,“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秦怡看了看,没办法,给自己找了块地方席地而坐。

    “师兄,这些都是宁导演的衣服吧……”秦怡找了个话题,看似随意地说着。

    路长歌摇摇头,没接话。

    “你平时都穿什么风格的衣服啊。我总见你穿格子,你喜欢格子?”

    秦怡一直觉得,爱格子成癖的人多少有些异于常人。

    路长歌不回他的问话,过了一会儿,秦怡也觉得没意思了,索性不声不响地陪着他叠衣服。他也不伸手,就在旁边给路长歌解释。

    “这是羊毛外套,现在还不常穿。现在这件是衬衫,还是挂起来吧……”

    宁友川回家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路长歌倚着墙壁不声不响。地上一堆的衣服乱七八糟。有叠得工工整整的,也有随便丢成一团的。

    宁友川心里想的是,幸亏他早上只是翻了卧房的衣柜,没去翻衣帽间。

    宁友川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秦怡,弯腰去扶路长歌。

    路长歌瑟缩了一下,那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可怜。宁友川直觉,路长歌心里又有事儿了。

    自从他受伤以后,就像个孩子一样,心里的事儿一点都藏不住了。

    而且任性,多疑,喜欢发脾气。

    “怎么了?”宁友川的声音,可以说小心翼翼了。可越是这样,路长歌听着就越烦。

    “你让向阳回来吧。我知道你想他。”

    就这么一句话,把长时间来宁友川的隐忍都打破了。无名之火腾地冒了上来。

    “你啊,就爱给自己找事儿干,我来陪你整理。”宁友川假装没听见他这话,也坐在地上煞有介事地收拾衣服。

    他走之前只是打乱了半个柜子,他走之后路长歌是把整个柜子的衣服都倒腾出来了。这是拿衣服在撒气。

    宁友川心里的怒火又盛了三分。

    “你能不能别总瞎猜?”实在忍不住,他就低声抱怨了一句。

    路长歌被这声夹杂着愤怒、委屈还有埋怨的话顶了回去。他把头埋在胳膊里,从早上到现在的不痛快更加堆积在胸口了。

    心里疼得慌。前日刚发泄出来的那些情绪又一下子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昨晚宁友川在客厅里和助理的那番对话,还有今天早上宁友川翻衣服时急不可耐的步伐……听在他的心里都是那么刺耳。

    还有更早,在拍戏的时候宁友川的抱怨就让他有所察觉了。

    宁友川太依赖向阳了,这种依赖直接刺痛了路长歌,让他想起前些年向阳的有恃无恐。那时向阳依仗的,也不过就是宁友川对他的这份依赖。

    那时,路长歌只有用忍耐去应对,实在忍不了就走。

    重逢了之后,路长歌对向阳的狂妄只有轻蔑与不屑,所以也没再计较他的那些小伎俩。

    可是现在……宁友川和向阳之间的这些点点滴滴,只鲜明地提醒路长歌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很没用。

    自己是个没有价值的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

    路长歌,前所未有的,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卑中。

    这层情绪,却是宁友川无法领会的。

    他只知道路长歌又在拿他和向阳的事做文章。无论他怎样解释,都改变不了他的这个意识。路长歌就这么坚定地认为他和向阳不清不楚,这让宁友川心凉。

    向阳是他的得力助手,工作上的事儿难免会带到生活中来,这些事在路长歌眼里怎么就变成暧昧了呢。宁友川死也想不通。

    说句不好听的,他从前那么多情人路长歌都不在乎,怎么就偏要和向阳较劲?

    宁友川想到这里,“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路长歌抬起头,愣了一会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王柏川接到宁友川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哥两个从下午三点半一直喝到后半夜凌晨。

    宁友川醉醺醺地拉着王柏川絮叨,“你说,我连心都快掏出啦了,他怎么就还不信我呢。”

    王柏川想起那晚路长歌对自己说的,向阳总奔着宁友川使劲儿的事儿,再加上后来自己看见向阳确实有那么点儿苗头,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向阳,的确是横在这两人心头的一根刺。

    后半夜宁友川迷迷糊糊地回了家,打开卧房的门,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顿时酒醒了一半儿。

    路长歌还保持着下午他出去时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嫦娥?”

    没反应。

    宁友川上去推了他一下,路长歌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你去找向阳了?”

    宁友川一口气呕在心里,半天没喘过来。

    “祖宗,我求你了,我刚才还跟王柏川说,我这心肝都快掏出来给你看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谁知路长歌居然噗嗤一笑,“我逗你的。”

    宁友川迟疑地看着路长歌,黑灯瞎火的,他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知道,路长歌说的不是真话,他只是后悔刚才那样问。

    嗯,演得真好。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演技高超的两个人粉饰太平。

    《迷城》剪辑,审核,然后送奖。节奏太快,宁友川一边工作一边照顾路长歌,顾不上再给自己找气受。

    再加上《天下第一刀》上了院线,票房大卖,路长歌也有了事做,两个人都对前段时间的失控绝口不提。

    第75章

    两个月过去,路长歌的眼睛虽然毫无起色,头却不像以前那样经常疼了。

    宁友川带着他去医院做过几次复查,医生都说按照这个速度复原,路长歌再有几年就可以重见光明。

    朋友们都为路长歌感到高兴,虽然恢复得慢一点,可是至少还是有盼头的。只有路长歌和宁友川清楚,这个“几年”暗无天日的时光,是一种怎样的酷刑。

    路长歌的才华会被消磨。他无法创作新的作品,无法接受生活的陶冶,无法升华思想无法发泄内心的感触。

    路长歌在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孤独。

    宁友川跟在他的身后,怎样都拉不住。

    这样的人生,理想还存在吗?

    没有了梦想的路长歌,还是当年神采飞扬的嫦娥吗。

    路夫人虽然担心儿子的病情,但却分身乏术。

    路先生最近染上急病,不仅卧床了一阵子,身子也消瘦了很多。

    外人都以为是上了年纪,只有路夫人知道,路先生的病,多少是受了路长歌的影响。因为太过担心和忧虑,那个刚强的人一下子垮了下来。

    “孩子大了,我们能做的越来越少。”路夫人这样安慰路先生。

    路先生按着生疼的太阳穴,回给她一个无奈又苦涩的笑。

    “你不要担心,我最近太累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