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一箭射出,金色的箭矢,“当”得的一声射中崔实腰间玉璜。

    青玉应声而裂,他也被劲力带走,向后一飞,堕入雪堆。

    情天惊讶无比:“你怎么有实体了!”

    白薇小脸上也露出讶异。

    她看向握弓的手——

    那双手不再虚幻,连带着金弓,在冬阳下勾勒出真实的触感。

    神色复杂,薇薇偏头觑向跪倒在地的少年。

    他刚才在想着我?

    他为何会想到我?

    死死闭着眼,崔绍恨恨地想,百里薇,我怎么会梦到你?

    情天哼道:“他肯定是在梦里骂你,你看他做梦也不忘骂你,你倒好,居然同情他。”

    薇薇一噎。

    她心里也有点后悔。

    刚才的一箭,完全是冲动下的所为,薇薇也没有料到,讨厌鬼居然会想到自己。

    情天说:“走吧,刚才让你走你就该立马走。”

    薇薇心虚:“好。”

    刚要离开,崔实从雪堆里爬了起来。

    掸掸衣袍,他望向枣树旁素衣红斗篷的少女,胖乎乎的脸上,不见恚怒:“你是狐狸精?”

    薇薇怔愣。

    眼睛一转,她说:“是啊,不过我可不是狐狸精,我是狐仙。”

    崔实呆呆道:“你真漂亮。”

    没有女人不喜欢被夸漂亮,尤其是真心实意的夸赞,薇薇冲他笑了笑。

    崔实看得又呆住。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森冷的目光,从一旁扫来。

    崔实侧头,对上少年幽冷的目光。

    他情不自禁打个哆嗦。

    自己居然被兄长一个眼神吓住,崔实觉得很丢脸,尤其在漂亮的异性面前。

    当下,他脸色一沉,捋起袖子,就要找回场子。

    薇薇喝道:“住手!”

    崔实急冲冲的步伐一停,想起狐仙朝自己射箭,是为了帮讨厌的兄长。

    脸上露出委屈,他手猛指向崔绍:“漂亮狐仙,你可不要被他的样子骗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薇薇说:“我只看见你踩他的手。”

    崔实脸色一红。

    立刻他又大声道:“但他也不是好东西!”

    一提起这些,他滔滔不绝。

    恨恨地望着少年,崔实道:“父王的手下从宁州办事回来,带来一只名贵的小狗驹,我可喜欢了,他嫉妒我有小狗他没有,就把我的小狗骗出去杀掉吃了,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

    薇薇:“……”

    “我……我放狗咬他,他第二天就偷偷往我的被窝里塞蛇!”

    薇薇:“……”

    “母妃讨厌他,是……是在父王面前说了不少他的坏话,也……也让下人对他不好,但母妃有孕的时候,他使手脚让母妃摔倒,我本来该有的小妹妹没了!”

    薇薇:“……”

    情天:“全员恶人,只有你是个憨憨。”

    薇薇:“………………”

    崔实越说越激动,而崔绍看着他的目光,也愈发冰寒。

    不知为何,今天的兄长,让他感觉很害怕。

    又打个哆嗦,崔实飞快地说:“漂亮狐仙你别走,我……我去找父王母妃,留你在家里做客!”

    他胖墩墩的身体,一阵风地卷出去。

    握着金弓,薇薇郁闷地看向少年模样的讨厌鬼。

    我的一腔同情,全都喂了狗?

    雪花纷落,茫茫雪地上,少年已经站了起来。

    他瘦削单薄,发丝散落,苍白得如同尸堆里爬出来的死人。

    薇薇当然不准备在梦里的齐王府做客。

    转身就要走,身后一声重响,有什么摔在地上。

    她转头去看——

    少年晕倒在地,昏迷不醒。

    薇薇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不该再同情他。

    他可怜却也可恨。

    可是此刻的少年,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抿了抿唇,她还是走过去,将他搀扶起来。

    他很瘦,瘦到骨头凸出来,硌得薇薇身上疼。

    少年瘦削,却并不轻,昏迷时全身的力量压下来,薇薇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扶进四面透风的矮屋。

    屋内老鼠吱叫跑过,冷若寒窖。

    将少年冰凉的身躯,平放在破旧的床板上,薇薇垂眼看他。

    这一年的讨厌鬼,还没有日后冷峻的模样。

    他冻得僵硬,唇色发青,眼角红胀。

    情天完全无法理解:“这就是一个梦而已,你不把他搬回来,他不也活得好好的。”

    薇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因为他只是一个赝品大邪魔,没有必要真的恨他;

    又或者,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至少这一刻,她想遵从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

    屋内十分简陋,只有一张破毯。

    白薇脱下斗篷,盖在少年冰凉的身躯上。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没有看见少年冻僵的手,死死攥着斗篷的一角。

    就要掐诀去往下一层梦境,情天突然叫道:“薇薇快跑!”

    白薇猛然抬眼,惊恐地看见,漫天的大雾,向此处卷了过来。

    虚无海!

    她立刻就要退出梦境,却还是被迷雾卷上。

    瞬间,白薇身体停顿,失去意识。

    情天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就要冒着被天道惩罚的危险,钻出来帮她,它动作一顿,发现不对劲。

    若是薇薇掉入虚无海,身体会消失。

    可是她表情空白,躯体还呈站立的姿态,站在屋内。

    这些雾气,若不是来自虚无海,会是来自哪里?

    它渐渐冷静下来,陡然看见,薄薄床板上的少年,睁着眼睛,望着迷雾的表情,带着痛恨。

    几乎是立刻,情天脑中划过灵光,恢复一丝记忆。

    不是虚无海,是无间域!

    天生邪魔不为天道所喜,降生之日,必遭天雷之罚,与此同时,每次入梦后,他都会被拖至无间域。

    天道厌恶他,却无法制裁他,便要他在梦中受永无间断之苦!

    久远的一些记忆,零零星星重现,情天却无瑕整理,着急地看着表情空白的薇薇。

    它可不觉得天生邪魔会有什么善心。

    他要落入无间域受折磨,肯定能拖一个是一个。

    薇薇会被他连累的!

    它心急如焚,看到少年掀开斗篷,走下床。他身躯僵冷,摔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站到薇薇面前,伸出苍白的手,像是要触碰她。

    妈的!

    他果然是要拖薇薇下水!

    情天已经在心里骂了起来,却突然一愣。

    视线里,少年缓缓伸出的手,在碰上薇薇脸颊的一瞬间,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垂下眼睑。

    还在怔愣,情天看见少年转身,独自走进迷雾。

    他居然……只是想摸她的脸?

    他为什么想摸她的脸?

    #

    遽然间回神,见还停在原地,薇薇面露迷惘。

    我不是落入虚无海了吗?

    她心有余悸:“情天,发生了什么?”

    器灵说:“那些白雾不是迷雾海的,是无间域的,我刚刚才想起来,天生邪魔在梦中会被拉入无间域。”

    “那是什么?”薇薇疑惑。

    情天就要解释,却下意识不想让她对崔绍产生更多的同情。

    它含糊道:“我也不清楚。”

    白薇转身去看,果不其然,床上的少年不见影踪。

    她拿回斗篷。

    没有多想,薇薇高兴地说:“你恢复一些记忆了?”

    器灵给她肯定的回答:“嗯,而且我隐约记起,天生邪魔对天生仙魄的本能,好像不是一见面就杀死。”

    “那是什么?”薇薇好奇道。

    情天不好意思地说:“我还要再想想。”

    就要再问,屋外传来一阵骚动。

    “父王母妃,就是在这里!”

    是崔实兴奋的声音。

    “我们去下一层再说。”薇薇飞速说,掐诀要离开第二层梦境。

    指诀不生效。

    望着手指头,她又惊又疑。

    人声渐近,当机立断,白薇翻窗跑了出去。

    避开王府的人,躲到无人的角落,她又试了很多次,指诀还是无法生效。

    这是怎么回事?

    王府的下人全部出动,大肆寻找二公子看到的狐狸精,梦境的范围,也只限定在王府内,薇薇不得不东躲西藏。

    一连躲了三天。

    夜色沉沉,飘雪纷飞,几个打着灯笼的王府下人,结伴走过。

    “二公子真的是看到狐狸精了吗?”

    “谁知道真的假的,他得宠,我们做下人的不就得”

    “还有小世子,听说好几日不见了,难不成是被狐狸精给吃了?”

    几个仆人渐走渐远,薇薇从掩身的树后走出,表情郁闷。

    谁要吃他啊?

    看向手指,她更加郁闷了。

    梦里三天过去,指诀还是不生效。

    小脸上露出迷茫,薇薇心道,难道要被困在这里,直到灵力耗尽吗?

    情天开玩笑地说:“这里是崔绍的梦,难道他潜意识里想要困住你?”

    薇薇嘴角一抽。

    原主强嫁他,确实不地道,但他也不至于这么怨恨我吧?

    “情天,三天过去,你有想起天生邪魔对我的本能是什么了吗?”忆起什么,白薇问道。

    她可是记得三天前情天说,快要想起来的。

    器灵说:“再给我点时——”

    它语声戛然而止。

    薇薇与孽海情天的器灵心意相通,感知到这一刹它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迷惑问:“怎么了?”

    忽然前方一个仆役转回头。

    “是她,真的有狐狸精!”他灯笼一指,大声叫出来。

    薇薇:“……”

    她拎起裙子狂奔。

    “快!捉住她,别让她跑了!”

    “来人,快来人!”

    一路奔跑,身后跟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薇薇一脸生无可恋。

    “怎么起雾了,好古怪的雾气。”

    “咦,狐狸精碰到雾气就不动了。”

    情天自然也看见,雾气再次锁住薇薇的神魂。

    她站定在落雪的夜幕下,双目失神,一动不动。

    但此刻,它关心不了这么多了。

    如果有身躯,情天已经害怕得要颤抖起来。

    它想起来了!

    就在刚才,它突然想起,天生仙魄对天生邪魔的本能,不光有厌恶,还有驯服;

    天生邪魔对天生仙魄的本能,更不是杀死。

    ——而是囚禁和占有!

    “小世子!”

    仆人们正要一拥而上,擒下骤然定身的狐狸精,忽然有人看到什么,喊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过去——

    扩散的迷雾里,少年浑身染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鲜血淋漓,伤口遍布,

    情天望见他的眼睛。

    他被无间域折磨得不成样子,意识不清,那双黢黑的眼中,没有理智,只剩本能。

    满心绝望,情天看着他一步步朝薇薇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