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如今朝堂诸事多半是你在做主,这事也不必与我多言,你自去做便是。”兴隆帝轻柔地钳住靳遥的下颚,对上她的目光,句句都是宠溺。

    兴隆帝自以为靳遥爱重权势,而他拥有的也唯有权势,他愿意宠着她的姑娘,任她去做自己所有想做的事。

    他想,对她好一些,她是不是就可以少恨自己一点。

    靳遥避开兴隆帝深情的视线,“多谢陛下。”

    赵家之祸后,兴隆帝整日沉溺与西岚殿中,靳遥理所当然开始接手朝政。只是她如何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他故意放权。

    既然他愿意纵容至此,那么她也就不会再畏首畏尾。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回走。

    “时辰不早了,阿遥是该用药了,快些回正宁殿去歇着。”兴隆帝替靳遥理了理被风扰乱的发丝,缓缓吻上她的额角。

    靳遥有些羞意,迅速从兴隆帝手中逃开,埋着头快快走出几步,忽的又顿住脚步转身回望,“陛下何时归?”

    “会比往日早一盏茶的工夫。”兴隆帝眼里满含笑意。

    “我让御膳房预备些好菜。”靳遥说完,迈着步子离开。

    兴隆帝立在远处,目送靳遥,直到一丝背影也见不着方才转身。

    靳遥探过兴隆帝的口风,随即让了无给娄况去了信。

    七日后,娄家家主奏禀朝廷,说是发现了能用于战场的新式武器——机括连弩。

    靳遥下旨褒奖娄家,并将娄家家主官职擢升一级,赐正二品前锋营统领。

    朝上对此议论不已,从兴隆帝处置赵家开始,敏锐的人已经察觉这是帝王对世家的征伐。

    他们本以为兴隆帝会继续打击破灭靳家与陈家,谁知现下竟对新兴的娄家如此器重,难不成这是陛下故意为之?

    而靳遥让苏泽安暗中安插进各部的贫寒学子还未站稳脚跟便开始上谏,指出世家专政的种种弊端,更是劝解帝王不得再恩泽娄家此等氏族。

    “这些人并未涉足过朝堂,他们只有一颗忠直之心,尚需磨炼。”苏泽安难得眉眼带笑。

    老头子正教习楚焕背书,看到靳遥为此烦扰,心里很是愉悦。

    “我还有些活头,给他们点时间成长也是好的。日后行事还用得上他们。”靳遥支着头坐在楚焕书桌的另一端,揪着笔懒懒散散地开口。

    “嗯,用得上,用他们逼死‘自己’。”苏泽安抬首对上靳遥漫不经心的视线。

    靳遥坐直身躯,“苏老慎言。”她用眼神瞥了楚焕,意思很明显,让苏泽安莫要在小孩子跟前乱说。

    苏泽安没再多话。

    “娘亲,去忙吧,不用陪着焕儿了。”楚焕看过一篇,合上书本,显然是已经记熟了。

    “好,焕儿好好背书,娘亲让金钊去御膳房给你准备大肘子。”

    “多谢娘亲。”楚焕送走靳遥,回身落座。

    苏泽安捏着胡须,“殿下很爱吃肘子?”

    “不是特别喜欢,但娘亲认为我喜欢,那我便喜欢吧。”楚焕笑了笑,“娘亲是很好的人,我想好好听她的话。”

    “殿下所言极是。”苏泽安欣慰地看着眼前这懂事的年幼储君,那希冀穿透重重黑暗,落在了楚焕的身上。

    ……

    又过了几日,娄况上书检举娄家家主盗用他制造的机括连弩冒为己有,并拿出众多机括图纸以证清白。

    靳遥派刑部侍郎赴豫北清查此案。不日,证实娄况所言。兴隆帝圣裁,将娄家家主以欺君之罪论处,一应褒奖赐予娄况,并让其全权主理机括用于战场一事。

    是夜,豫北军营,万顷苍穹,满幕星辰。

    娄况左手一只烧鸡,右手两坛烈酒,摇摇晃晃走进了大营。

    沿路巡查士兵显然是看熟了人,并没有出声阻拦。

    “吴兄弟,来喝酒了。”娄况醉醺醺用脚挑开帐门。

    吴庭年岁不大,一身军装立在门前,很有少年将军的潇洒。

    “娄大人,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赶紧上前将人搀进帐中。

    娄况将烧鸡与酒坛放在四方木桌上,转身扶着吴庭的双肩,“经年屈辱,而今终于洗净,痛快痛快。”

    他取下酒塞,将酒坛塞进吴庭手中,“来,走一个。”

    娄家家主是娄况的祖父,当年娄况出生,母亲跟着难产而亡,亦是老爷子一手将娄况带大。

    若非先帝一事,娄况或许永远都无法发现他的好祖父真正的面目。

    那时他已被禁在内宫,先帝由此试探娄家,老爷子亲笔一封,先帝递给他看了,只那一句便是彻骨:娄氏欲往沙场,为君效力,若圣主恩允,娄家子便作皇家妇……

    他敬爱了半生的祖父,终究还是把他当做了攀登权力巅峰的垫脚石。只为了分一杯豫北的羹,为了谋一丝江家的权,他最后还是做了娄家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