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依旧卡在喉咙里,不上也不下。

    伏铖从未这般绝望,任凭他如何去喊去叫,陆灼霜眼中都只有那个辨不清面容的孩子。

    她如往常一般,笑意盈盈地揉着那孩子的脑袋,连带说话的声音都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家小铖儿就是好看。”

    语落,她骤然回首,神色淡漠地望着他,仿佛就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已留你一命,再跟着,莫怪我出剑出情。”

    伏铖心口像是被人给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眼尾晕着一抹红,低声喃喃:“师父……我才是铖儿呀……”

    一把稚嫩的童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是身上流着脏血的小怪物。”

    “你一直都在骗她,你明明在见她的第一眼就猜出了她的身份,却一直装作不知道,你这般工于心计,不过是想找个靠山来替自己摆平伏家罢了。”

    “你这般冷血自私罔顾他人,还妄图维系这段师徒情?简直可笑至极。”

    “何须自欺欺人?她若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第一个杀的,便是你。”

    那把稚嫩的童音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旋,字字诛心。

    伏铖站在浓到看不清前方道路的迷雾间,双目空洞且绝望。

    那只刚破壳的魇兽正吞吐着浓雾朝他步步逼近。

    它运气很好,兽生第一餐便是近五百年来魔血浓度位列第二的伏铖。

    它因极度兴奋而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它张大了足有脸盆大的腭牙,几乎就那张巨嘴落下的前一瞬。

    伏铖挥剑斩了下去。

    只闻“轰”地一声巨响,第二只魇兽于顷刻之间被劈做两半。

    兽血喷涌一地,它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道幽光,似是不敢置信。

    伏铖收剑入鞘,用鞋尖踢了踢它坚硬的壳,神色淡淡:“你这幻境编得不错,唯一的漏洞是低估了我,我不会哭,只会动手去抢。”

    伏铖尾音才落,又有一把陌生的嗓音自他脑中响起。

    这次,是个聒噪的男声:“啧啧啧,不愧是老子选中的娃娃!”

    伏铖环顾四周皆无人。

    那把嗓音又响起:“低头看剑!老子在你手里。”

    伏铖垂眸看着寂灭剑:“你是传闻中那个会惑主的剑灵。”

    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男声再度从伏铖脑海中响起:“惑主是几个意思?老子明明是正经剑灵,岂会做这等不入流之事。”

    伏铖眼中掀不起半点波澜:“哦。”

    寂灭登时就怒了:“你这什么态度?哦什么哦?能被老子选中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伏铖勾起唇,冷冷一笑:“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明明是毫无起伏的声音,寂灭却无端听得头皮发麻。

    他酝酿半晌都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

    枯木林中陡然闪过一道人影。

    待寂灭想好台词:“老子……”

    伏铖已抱膝坐在一截枯木上。

    来人正是找伏铖找了一整夜的陆灼霜。

    她驻足在伏铖身后停了小片刻,才故作轻松地道:“让我看看,是哪个小鬼悄悄躲在这里哭。”

    “呀~原来,是我们家小铖儿呀。”

    伏铖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喑哑难辨:“我没哭。”

    “嗯,我知道。”陆灼霜俯身牵住他的手,柔声道:“是风太大了,小朋友眼睛里进了沙子。”

    伏铖猛地一抬头,目光定定望着陆灼霜:“师父……”

    陆灼霜擦拭掉他溢出眼眶的泪水,轻声叹气着:“今日的风可真大呀。”

    寂灭愤愤不平地在伏铖脑海中叫嚣:“你小子可真会装!”

    装?不。

    泪水是真的,被抛弃时的绝望也是真的。

    第20章 内容很多的一章

    迷雾笼罩着前方。

    梦中,伏铖在不停奔跑,可不论跑多快,都够不着前方那人的衣角。

    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清明梦。

    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刺骨的寒意顺着他脚踝一路向上蔓延,淹没脊背,淹没咽喉……淹没不断在梦中追逐着的他。

    陆灼霜是被一声凄厉的“师父”给吓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连鞋都顾不上穿,撞开门,直奔伏铖房间。

    夜很静,只余风声在叫嚣。

    房间里的窗半敞着,晚风拂过,扬起雕花拔步床外素色的帷幔。

    藏在层层叠叠素色帷幔后的小小少年双目紧闭,面容惨淡,显然,是被噩梦给魇住了。

    他呼吸很重,额上冷汗涔涔,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师父。”

    时而凄楚,时而急促。

    陆灼霜见之,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是遇到歹人就好,她昨日着实被吓怕了。

    小徒弟仍在噩梦中挣扎。

    陆灼霜侧身坐在床畔,拿开他放在胸前,紧捏成拳的手,轻轻晃着他的肩:“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