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见紧紧贴在墙上,仰着脸,看见池烈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收回手,往后稍稍退了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等她质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先开口。

    “那现在就走吧,待会儿再晚一点儿,要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了。”

    *

    夜里十点二十。

    去往老城区方向的末班五号线准时发车。

    喻见被池烈拉着,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里,怔怔听了好几站报站,才隐约察觉到他想带她去哪里。

    喻见唰地站起身:“我不回去。”

    往常在街头被小混混欺负,喻见都不会选择给程院长告状,今天这种小事,她更不可能直接跑回老城区,大晚上去敲福利院的门。

    程院长和院里的老师们已经够辛苦了。

    她不想让他们再为她担心。

    喻见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往车门那边走,手腕被牢牢扣住。

    少年瘦削得厉害,连带着掌心也没什么肉。她被他抓着,腕间顿时硌得一阵生疼。

    根本无法挣脱。

    “我们不回去。”

    紧紧拽住她,他说,“不回岑家,也不回福利院。”

    池烈语气极平淡,寻常的,没有丝毫波澜。他甚至都没抬头看喻见,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却莫名有种让人笃定信任的感觉。

    喻见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下。

    池烈也松开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地铁飞快穿过城市下方的隧道,轮轨摩擦,风声震动。

    地面上,全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渐渐远去,斑驳老旧的多层楼房一茬一茬,野蛮而肆意的疯狂冒出。

    四十分钟后。

    末班地铁准点到达终点站。

    这一站乘客不多,基本都是在市里忙碌的白领。一天超负荷的工作让他们万分疲惫,无暇注意一同出站,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和少女。

    夏夜晚风微凉。

    喻见身上的蓝白短袖被风吹动,她站在街角,看着池烈走进路边的小卖部,再出来时,手上拎了个塑料袋。

    不透明的黑色,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走吧。”

    他对她说。

    喻见没动,谨慎地停在原地。直到池烈往与福利院完全相反的地方走去,站在十几米外、半明半暗的路灯下冲她挥手,这才小跑着跟上。

    深夜的老城区格外安静。

    一开始,街头巷尾还有冒着热气的烧烤、摆在柏油路两边贩卖廉价饰品的小摊、拖家带口出来在洋槐下打扇乘凉的居民。

    渐渐的、那些讨价还价、家长里短的闲谈被抛在身后。

    只有小飞虫在道路两边的路灯下聚集,发出振翅的微弱嗡嗡声。

    再走远一些。

    昏黄路灯和飞虫也看不见了。

    疯狂生长的野草上方,大半轮月亮悬在空中,月色溶溶,照亮近乎于荒芜、被人遗忘的城市边际。

    “池烈。”野草渐渐齐腰深,喻见不太敢继续往下走,“你到底要去哪儿?”

    先前她以为池烈要带她回他住的地方,但离开喧哗的街巷,走着走着,就是毫无人烟的荒地。

    甚至都没什么路。

    喻见要跟着池烈拨开荒草、踩过野花的步伐,才能跌跌撞撞、很是勉强地前行。

    这里是老城区最萧条、最破败的区域。拆迁到一半的楼坍塌在野地里,被越长越疯的野草覆盖,成为再也无人记得的荒原。

    池烈无论无何不可能住在这儿。被喻见叫住,池烈停下脚步。

    他环顾四周,满目都是愈长愈盛的植物,被月光照着,它们每一株都没有名字,只是最普通最寻常不过的野草。

    云遮住月亮,风吹草叶,幽影幢幢。

    池烈难得迟疑了下:“我不知道。”

    喻见跟着愣住。

    那他们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没明白池烈的意思,喻见走到他身边,她抬头看他,意外在少年眼底看见几点奇异的星光。

    时明时灭的。

    像是会呼吸一般。

    下一秒,喻见的手被牢牢抓住:“这边!”

    他带着她,朝星光隐匿坠落的地方跑去。

    半人高的野草被撞动、分开,碰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落在草尖叶梢的细小光点被惊得跃向空中,带起身后一连串不断翕动、轻盈飞舞的灿烂星子。

    乘着夏夜微凉晚风,它们轻轻拂过少年的眉眼、少女的发梢,在月色里淌出一条清澈莹然、缓缓流动的发光星河。

    从未有人到访,庞大的萤火虫群快速移动起来,随着两个孩子奔跑的方向,自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野草间簌簌展开。

    一瞬高高飞起、一瞬低低落下。

    “再快一点!它们要跑了!”

    月光温柔洒落,照亮这群会飞的星子,也照亮少年有些兴奋、隐约发光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