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料峭,漫长寂静的雪夜里,少女双手环膝,坐在院里那株榕树下,把脸深深埋在臂弯中。

    不知道在树下坐了多久,瘦弱双肩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小白楼楼门直接被池烈一脚踹开。

    顾不上会惊动别人,他飞奔到喻见身旁,把自己的外套扯下来裹在她身上:“你疯了!”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她穿一身睡衣坐这里,简直是不想要命。

    喻见不说话。

    保持着那个姿势,她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池烈骤然拔高的声音,也感受不到他气急败坏的动作。

    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池烈想起那个去看萤火虫的夏夜,深深皱眉。

    “是不是岑平远给你打电话?没事,之前说了不回去就不回去,你别怕,有我在,还有李老师,不可能让你再回岑家。”

    一边说着,他一边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捧住少女的脸。

    指尖却毫无预料碰到一抹水迹。

    冷风吹着,水渍尚有余温,甚至有些灼热。

    池烈心里一沉:“喻见。”

    他喊了她的名字,手上用力,强行捧起她的脸。

    池烈一直知道,这是个看似柔软,实则非常坚强的小姑娘。

    被他故意恶声恶气凶了不会哭,被老城区的小混混欺负不会哭,哪怕因为亲生父母的偏心忘记了生日,她也只是在浴室里自己给自己唱生日歌,一滴眼泪都没掉。

    然而现在,他一伸手,就有滚烫灼热的泪水掉在掌心。

    成串成串的。

    烧得他手心和胸口一起剧烈地疼起来。

    可喻见的神色竟然很平静。脸被捧住,她被迫仰起头看他,一双杏眸映着愈发密集的风雪,清冷淡薄,像是雪夜里滚动的玻璃珠。

    她甚至扬起唇角,轻轻对他笑了一下。

    又一串泪水落在他手里,风吹过,凝结成细小尖锐的冰晶。

    “池烈。”喻见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没被人贩子拐走。”

    “是他们,是他们主动把我丢掉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β、不入晋江,卸载不再下、执弥子的营养液

    第五十七章

    这个“他们”指代的是谁不言而喻。

    少女声音很轻,?夹在冬夜的风雪声中,几近微不可闻,池烈收紧手:“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

    喻见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自顾自往下说:“所以他们不给我过生日、不担心我失踪,永远都偏心岑清月,对岑清月更好。”

    因为她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和大虎他们一样,?从一出生,?喻见就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放弃了。而荒谬可笑的是,?她并没有什么身体残疾,?也没有任何严重疾病。

    况且以岑家的财力,?即使真的有什么问题,?养育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也不在话下。

    但她还是被放弃了。

    池烈下意识问:“为什么?”

    岑氏夫妇对他这个毫无血缘的孩子不上心,?勉强能算情有可原,?但喻见是他们的女儿,?血浓于水,就算不喜欢,也万万不该到抛弃亲生小孩的地步。

    池烈这么一问,?喻见莫名想起,?被困在器材室那一晚,?岑清月对她吼出来的话。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福利院!爸爸妈妈去年开始一直念叨你也就算了!你现在还要和我抢林宁之!”

    喻见那时只注意到了林宁之,?忽略了岑清月的另一句话。

    派出所民警第一次来通知dna对比结果是在三月,而提前一年,?岑氏夫妇就有了把她接回来的打算。

    为什么呢?

    她已经“被拐走”了十几年,?为什么偏偏在去年,他们琢磨着把她领回家。

    喻见轻声问:“爷爷的病情,是去年恶化的,?对吗?”

    这个问题乍一听毫不相关,池烈却蓦然收紧了手,还捧着喻见的脸,她毫无血色的脸顿时被掐出两道印子,鲜红的,触目惊心。

    雪越下越大,北风凛冽吹着,小刀一般割在脸上,喻见牙齿都冷得发颤。脸被少年狠狠掐着,又隐隐作痛。

    又疼又冷,她的头脑反倒逐渐清醒,明晰到不可思议。

    “对不起,池烈。”

    她和他道歉,“因为他们从丢掉我这件事上得到了好处,所以后来又接你回来受罪了。”

    *

    程院长被院里的动静吵醒,披上衣服下楼时,救护车已经闪着急救灯赶到了福利院。

    郑建军从车上冲下来:“怎么搞的!见见这是怎么了?”

    靠在少年怀里的少女半闭着眼,脸色雪白,站都站不住,即使已经神志不清,手中依然死死抓着一部手机。

    池烈把喻见抱到救护车上:“她情绪起伏太大,又冻着了,情况应该不会太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