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无谙定定地看着,眉心逐渐蹙卷,拳头也不知不觉用力攥紧。

    贺承霄在这时沉声开口:“你觉得,该怎么做?”

    孟无谙抬头看他,他的脸笼在油纸伞的阴影里,眼中满含着沉静镇定的期许。

    笔墨令签皆已呈上,孟无谙实地观测一天,又不眠不休把自己锁在书房三夜,终于想出了可行的举措。

    塔娜担心她不吃东西对身体不好,几次想上前劝阻,都被贺承霄的侍从拦下,他这次只让她自己放手去干,他决不干涉,也不允许别人干涉。

    三天后,再见到她,她脸色发黑,眼球上布满猩红的血丝。

    “贺承霄……”她一开口,声音苍哑,手里攥着自己绘制的新型疏导水路路线图,抵到他的胸口上。

    “嗯。”贺承霄这简简单单的一声答应,背后却饱含着复杂的情感,给了她无限的力量。

    ——“粮食几何?”“包括能就近从四方调揽的,三十万石”

    ——“壮士几何?”“兵军一千,民兵五百。”

    够了,“所有人,听我号令。”

    黑压压的一群人,在阴霾的乌云下,山呼应和。

    孟无谙站在平台前的高地,尽力用最大的声音,将指令下达至面前站着的这一千五百个兵士中:“九百人,由凌超、杨山信、连松带领,分往三方,用时三日,重修水库;三百人,由文桐带领,转移受灾百姓及其财物,修建安置点、分发救援物资;剩下三百,听贺承霄调遣,按照我绘的图,疏浚河道……”

    水库三天修好,简易安置点十天建成,到时留十人安抚照顾灾民,十三天后,壮年百姓和他们带来的兵士,所有人都集中力量疏导河道,预计第十五天,洪水便可泄去,这期间,船上的物资足够支撑灾民生活,虽然还远远不够,但到那时候,朝廷的救援应该已经来了,剩下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的灾后重建工作。

    “是——!”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所有人的期望都在她身上,所有的百姓和士兵,都相信她,相信她绘制的那一份图纸,孟无谙凝着眉,看着人群四散,按照她的号令开始工建。

    再一抬头,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天地一片昏暗。

    人类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地渺小,然而决不是没有效用。

    与人斗,与天斗,她赌上了所有,十五天后如果洪水没有泄去,浪费人力物力,声名扫地,军队的存亡也是个问题,那时候他们没有一分钱和一分多余的粮食,所有的资源,都用于赈灾,如果没有成功,民心尽失、人人喊打,可若是成功了——

    一次绝佳的扬名机会!

    她突然明白了贺承霄为什么让她来指挥这次的赈灾工作。

    他在为她,求一道至关重要的护身符——民心。

    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

    第50章

    孟无谙本来想自己指挥疏浚河道事宜,可是贺承霄说交给他。

    她去视察时,他背着手,站在一众灾民和士兵中间,镇定地观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如同中流砥柱。

    孟无谙走到他身边,看着雨水顺着他坚毅锐利的颌骨淌下来,心中涌上一股暖流,有种和他并肩作战的感觉。

    抗灾的第五天,算上之前的三天,他们只说过不超过十个字的话,他的颊骨周围凹陷进去了一点,看上去有些憔悴,这些天应该也都没好好休息吧。

    她想和他说说话,问问他累不累。

    可是他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情感复杂,有心疼、有坚决、也有狠辣,短暂的一瞬间对视后,他手一扬,便将她推向了正在开挖河道的灾民和士兵之中。

    孟无谙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再回头时,他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她真正地融入百姓之中去。

    记不得有多久没有干过重活,从前有师父疼爱,后来又有下人帮衬,每天只管吃喝玩乐,把她养得是身娇体弱,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小小的、骨节清瘦的手,咬了咬牙,毅然决然地扛起了锄头和铁铲。

    一下一下,沉重的工具不断被她抡动,泥水飞溅,溅到她的眼睛里去,她没有停下来,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便继续干活。

    乌压压的人,乌压压的天,嘈嘈杂杂、又安安静静,每个人都在一心一意、各司其职,守卫自己的家人。

    孟无谙每天都又累又脏,偶尔和身边一起干活的人互相鼓劲,他们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她就是这次赈灾计划的主心骨,因此都很放得开。

    休息的时候,孟无谙瘫靠在麻袋上,听着百姓和士兵们的谈话:“咱们这次是遇到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