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书页划开了谢厌迟的额角,往外渗着鲜红的血珠。

    他却动也不动,像木偶一样任由发泄。

    虽然这么多年,喻父心知肚明谢厌迟也是无辜的那个人。

    但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被这些风云诡谲的事情给波及到,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还是没有办法不怨恨。

    骨灰盒入土的时候,谢厌迟还是在场。

    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

    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放声痛哭,伴随着神父的祷告,像是一场悲壮的哀曲。

    风云大作,雷声滚动。

    离开的时候,谢厌迟又经过了那个小学。

    成群结队的孩子涌了出来,有好朋友一前一后地追赶着,撑着伞踩着地上的水坑。

    就像他的曾经。

    “我听说了你朋友母亲过世的消息。”谢何臣打来电话,声音儒雅温和,“记得替我道一句节哀。”

    多么谦和的一个人,多么温柔体贴的关照。

    都快让谢厌迟差点忘了,十年前,谢何臣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含着笑说出那句——

    “不要抢哥哥的东西。”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

    谢厌迟疯了一样的做出了很多令老一辈人都不敢做出的大胆博弈,反反复复将自己放在了二十七层高楼那个位置,一次又一次地赌。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最后又觉得他会是一个手段狠厉的成功企业家。

    但所有人都忘了,十六岁那年。

    他也只想成为一个少年。

    回到潼城之后,各路的“朋友”开了宴会想给他接风洗尘。

    他只去了江景行的场子。

    江景行是他的大学室友,也是唯一一个能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人。

    聚会上的人都口无遮拦,随口就是荤话和不着调的调侃。谢厌迟懒洋洋地窝在角落,有人搭话就敷衍地笑几句,意兴阑珊。

    直到有人说——

    “周衍这回可是碰了个硬茬,居然直接闹得人家跳楼了。”

    “那个姓秦的?我就说她看上去烈,还不信。”

    “周衍还后悔呢,省得洗澡的功夫直接把事办了,就不会闹这一出。”

    或许是某个姓氏引起了谢厌迟的注意,他目光微偏,一眼扫到了那群人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许久没有见过的人。

    白皙曲线弧度恰到好处的双腿垂在一侧,黑色抹胸晚礼裙,露出一对精致的肩胛骨。

    双目紧闭,两颊发红,眉宇间都带着些药效时引起的痛苦。

    谢厌迟按灭了烟,突地开口:“手机给我一下。”

    那人愣了下,将手机递过来。

    他伸手接过,手一抬,力道十足地从窗口扔了出去。

    干脆利落,甚至连眉都没抬一下。

    “我操。”那人下意识一句粗口,愤怒起身看向谢厌迟,压着火,“谢二少,这就不太好了吧?”

    虽然知道谢厌迟不好得罪,但在座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当然不甘心白白丢了面子。

    “您就不给个解释?”

    然而,话还没说几句,就戛然而止。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谢厌迟。

    收敛了那一身放浪形骸的气质,浑身上下冷冽到极致,如尖刀一样,一寸寸剜过人的脖颈。

    然后,再爆发。

    架是江景行劝下的。

    等人都走干净后,他叹着气收拾着残局,用脚拨弄着桌下的碎酒瓶,说:“我会让人查查还有谁有那张照片,然后让人删除掉。不过,秦郁绝就是你这么多年记着的小姑娘?”

    谢厌迟没答。

    “想护着人家的话,就挑明了说呗。”江景行说,“她还挺招人惦记的。”

    谢厌迟却突然开口:“谢何臣要回来了。”

    江景行一顿,然后明白了。

    “我不能这么对她。”谢厌迟又说。

    秦郁绝从来都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她不会甘心做任何人的金丝雀。

    *

    商子辰眸里全是倨傲,不少一分。

    他似乎是冷笑了声,语气有层嘲讽:“是我失礼了,但毕竟我还以为谢先生是真的无所不能呢。”

    其实商氏和景逸科技倒有些恩怨。

    之前和谢厌迟博弈的几家公司,其中有些就有商氏投资。

    利益对立就是敌人。

    景逸让人一次又一次吃瘪,树敌自然也不会少。

    谢厌迟却突地笑了声,却让人不寒而栗,冷意噬骨,全身上下的线条绷紧,宛若一只等待狩猎的狮子。

    他松开秦郁绝的手,朝前迈了一步。

    秦郁绝感受到了谢厌迟的异样。

    也感觉到了如果任由他爆发,可能诱发的后果无法承担。

    于是她眉头一皱,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我们回房间吧。”

    谢厌迟置若罔闻。

    “谢厌迟!”秦郁绝陡然拔高了音调,声音带着轻颤地劝道,“求你。”

    谢厌迟停下步子,他转头看她一眼,薄唇紧抿,沉默许久后突地低笑了声,紧绷的气氛刹时间松开,

    他说:“行啊。”

    秦郁绝看着谢厌迟的眼睛,手顺着他的胳膊向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转身带着他朝着房间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突然停下来。

    她转头看着身后的商子辰,淡淡道:“多谢关心。”

    商子辰皱眉看着她,似乎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而就在这时,被秦郁绝轻轻的一句话打断——

    “没有如果,他是我的男朋友。”

    商子辰一怔。

    这句话,是在回应刚才自己那句,“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

    房门关上后,谢厌迟就松开了秦郁绝的手。

    他扯了扯领口的扣子,松开几粒,没说一句话,换上拖鞋就朝里走去。

    秦郁绝皱了下眉,抱着胳膊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谢先生,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真的在吃醋。”

    这句话一说完,谢厌迟却蓦地停下了步子。

    他转头,轻睨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下一秒,眼前的光线一暗。

    谢厌迟扣着秦郁绝的肩膀将她抵住,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反手按在了门上,整个人将她压得死死的。

    “你做什么?”秦郁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挣扎了下,却发现动弹不得。

    身体,气息,温度,都是滚烫的。

    如同一阵阵的热浪汹涌而来。

    谢厌迟将头一低,似乎是要咬上她的脖颈。

    秦郁绝下意识地将头一偏,感到他在靠近自己肌肤几厘米的距离时突地停住,只剩下呼吸打在自己的肩窝。

    “如果我说是呢?”他的声音低哑,让秦郁绝仿佛都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第022章

    这句话却让秦郁绝一下子愣住, 原本想要咬牙切齿说出口的质问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她抬头,望进了谢厌迟的眼底。

    在大半的光线都被挡去之后, 那双原本总是泛着细碎光芒的浅瞳,此刻也显得压抑和深沉。

    居然让她一时分辨不出, 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气氛僵持了许久。

    正当秦郁绝准备开口时, 谢厌迟突然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

    然后, 笑了。

    眼底的锋利宛若在一瞬间褪去, 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贵公子。

    他靠近秦郁绝的肩窝,尾音稍稍上挑:“怎么就这么好骗呢?以后要是真喜欢上谁, 岂不是要吃亏?”

    秦郁绝眼皮一跳,双手撑住谢厌迟的胸膛,一推, 毫不客气:“滚。”

    就知道不能在这人身上浪费感情。

    但她想了下, 还是问了句:“你刚才怎么那么大火?”

    谢厌迟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个位置懒洋洋地靠着, 看着她,答得倒挺顺畅:“吃醋啊,刚才我不都承认了吗?”

    秦郁绝不信他:“我不会被你骗第二次。”

    “那行。”谢厌迟轻嘶一声, 调整了下靠着的姿势,“商家人之前一直挺关注我的, 所以你看商子辰这副样子,就知道肯定是不信我们俩的关系。不演的像一点,怎么糊弄的过去?”

    这的确是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而且, ”谢厌迟慢悠悠地说,“你不觉得他说话挺烦人么。”

    秦郁绝彻底没话了,因为按照这位小少爷的性格,刚才商子辰那番听得出来是故意挑刺的话,的确很容易惹怒他。

    她揉了揉刚才被扣住的肩膀,正准备朝里走,手机就震动了下。

    【商子辰】:抱歉,刚才是我太冲动。

    【商子辰】:希望没影响到你的情绪。

    秦郁绝刚好走到了谢厌迟旁边,这两条消息一跳出来,身旁的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她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抬起拇指按住向左一滑,连带着消息框都干脆利落地删除。